后梁开平四年（910年）冬，衣锦军（今浙江杭州临安区）城外的一段村路，一夜之间换了模样。路旁的老树被人用彩锦一株株裹了起来，田埂、屋角、孩童嬉闹的空地，也统统披上了昂贵的绸缎，远远望去，满村流光。

做这件事的人，是吴越国的开创者——吴越王钱镠（音同“留”）。他早年家境清寒，却天生武勇胆识，恰逢黄巢之乱后藩镇并起，索性投身行伍，未承想竟由此发迹，一路割据东南、封王建国，位极一方。

显贵之后，他心心念念的，是要回到生他养他的这座小村，与父老乡亲们共享这份荣耀。

于是有了那一场盛宴。钱镠把八十岁以上的乡亲请来，赐以金杯；上百岁的老人，赐以玉杯。他还亲自作了一首《还乡歌》，用骚体唱道：“三节还乡兮挂锦衣，碧天朗朗兮爱日晖。”——我身兼三镇节度使的荣光，一身锦衣归来，天高气朗，最爱这故乡的暖阳。可乡里的老人听不懂这样文绉绉的句子，钱镠索性换上一口家乡土话，重新编了几句白话的越歌，满座这才轰然叫好。那一刻，一位王侯与一群老农笑作一团。

唐昭宗天复元年（901年），朝廷下诏将这座故里升格为“衣锦城”。到了天祐四年（907年），唐朝再度下诏，将衣锦城升格为“安国衣锦军”。

“衣锦还乡”这四个字，说的正是这样一桩心事。“衣”在这里照理应读作“意”，是“穿”的意思；把最华贵的锦绣穿在身上，回到那个曾经看着你一路走来、如今终于等到你扬眉吐气的地方——这股冲动，在中国人心里埋得极深。深到什么地步？深到它能牵动一个王朝的走向。

而要追“衣锦还乡”最早的出处，得回到咸阳城那一场烧了三个月不熄的大火跟前。

楚霸王项羽的衣锦还乡

秦朝末年，项羽一路杀进了秦朝首都咸阳，将城里洗劫一空，还杀了已投降的原秦王嬴子婴，并放火烧了宫殿，火势延烧三个月不灭。

当时天下反秦义军各自作战，楚怀王曾与诸将约定：“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史记·卷七·项羽本纪》）结果刘邦率先攻入关中，接着率军抵达咸阳。项羽则晚了一步，先在钜鹿击败秦军主力后率大军西进，最终还是进了咸阳。

于是有人给项羽出主意：关中山河险固，四面关塞，土地肥沃，正是称霸建都的好地方，何不留下？项羽望着眼前烧得残破的秦宫，又一心只惦记着江东父老，说了一句：“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发达了不回故乡，就好比穿着锦绣在黑夜里走路，有谁看得见呢？那个进言的人退下后私下嘀咕了一句：“都说楚人是沐猴而冠，果然如此啊。”项羽听见了，把他扔进锅里烹了。随后，他执意领兵东归，把都城定在了故地彭城。

一句“衣绣夜行”，道尽了那份要被故人看见的心愿。这便是成语“衣锦还乡”的最早由来。

刘邦的衣锦还乡

与项羽的急切相比，另一个从沛县走出来的人，把“还乡”做成了千古最盛大的一场仪式。刘邦平定天下、又亲征英布得胜回师，特地绕道回了一趟故乡沛县。他大摆酒宴，把当年的父老乡亲、儿时的玩伴统统请来，一连欢饮十余日。酒酣之际，刘邦亲自击筑起舞，唱出了那首《大风歌》：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大风刮起，卷得云彩飞扬，如今我威震天下、荣归故乡，可上哪儿去寻一批猛士，替我守住这四方？唱到动情处，这位开国皇帝竟当众落下泪来。他当场宣布，免去沛县百姓世世代代的赋税徭役，把家乡定为自己的“汤沐邑”，也就是皇帝的私邑。锦衣还乡能到这个份上，乡亲脸上的光彩，也就到了顶。

同是荣归，项羽是要争一口气，刘邦却更像是还一场情。而下面这个人的还乡，撕开的则是人情里最冷的一层。

苏秦的衣锦还乡

战国时的苏秦，未发迹时穷困潦倒，连家里人都瞧不起他。他外出游说，一事无成，狼狈回到家，妻子照旧坐在机上织她的布，连身都不起；嫂子不肯为他做饭；父母干脆不跟他说话。苏秦受了这番刺激，闭门苦读，读到困乏时，就拿锥子扎自己的大腿，血一直流到脚跟。

几年后，他说动六国合纵抗秦，一人身佩六国相印。当他带着浩浩荡荡的车马仪仗路过故乡洛阳时，连周天子都派人清扫道路、到郊外迎接。而他的家人，一个个吓得不敢抬头；那位当年不肯给他做饭的嫂子，竟趴在地上，匍匐着上前伺候。苏秦看着好笑，问她：“你从前那样傲慢，如今怎么这样恭顺？”嫂子把脸贴着地回话：“因为看见小叔子如今地位高、钱又多啊。”——“以季子之位尊而多金”。苏秦听罢，长叹一声：同是一个人，富贵了，亲人就敬他怕他；贫贱了，亲人就轻他慢他，何况是外人呢？这一声长叹，后来被人记了两千年，“前倨后恭”这个成语，也就是从这一幕里来的。

同一副门庭，同一群亲人，隔着一枚相印，冷热竟判若两人。锦衣还乡最风光的那一面背后，藏着的正是这样一副世态人情。

司马相如的衣锦还乡

也有人的还乡，是为了兑现一句年少时撂下的狠话。西汉的司马相如，早年家徒四壁、一身抱负无处施展。他离开成都、北上长安谋出路时，路过城北的升仙桥，在桥柱上题了一行字“不乘赤车驷马，不过汝下也”——将来若不能乘坐赤色的驷马高车衣锦归来，我就再也不从这桥下经过。

这口气撂得极大，也撂得极苦。后来他凭一篇《子虚赋》打动汉武帝，又献上《上林赋》名动天下，终于得到重用。当他以天子使者的身份重回蜀中时，连当地的县令都背着弓箭、亲自在前面为他清道开路。那一天，他真的乘着高车驷马，堂堂正正地过了那座桥——如今成都北门有座桥，就叫“驷马桥”， 成为历代文人墨客赋诗歌咏的对象，被誉为“成都诗歌第一桥”。

韩信的衣锦还乡

把“衣锦还乡”演绎到最有分量的，是韩信。他年轻时穷得吃不上饭，在淮阴城里受尽白眼。有个屠户家的少年当众拦住他，逼他从自己的裤裆底下钻过去，满街人都看他的笑话，韩信却真的伏下身，一声不吭钻了过去。也是在那段最难的日子，一位在河边漂洗丝絮的老妇人，见他饿得可怜，把自己的饭分给他吃，一连管了他几十天。韩信感激，说日后定当重报，老妇人却不领这个情，反倒动了气：大丈夫连自己都养不活，我是可怜你这后生才给你饭吃，难道还指望你报答？

多年后，韩信辅佐刘邦扫平天下，被封为楚王，衣锦还乡。他做的头一件事，不是去寻当年欺负过他的人算账，而是找到那位漂母，送上千金重谢——这便是“一饭千金”的由来。至于那个逼他钻裤裆的少年，韩信非但没有报复，反而给了他一个军中的官职，还当着众将的面说：这是条壮士。当年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杀不了他吗？只是杀了他没有正当理由，所以我忍了下来，才成就了今天。

从项羽到韩信，同样一件象征的锦衣，穿出了太多不同的模样。有人穿它争一口气，有人穿它还一场情，有人靠它照见了人心的凉薄，也有人借它把年少的一段委屈，化成了日后的一份宽厚。细想起来，中国人之所以对“衣锦还乡”这样执念，图的其实不只是那件锦衣本身。故乡，是一个人根之所系，是父母师长、宗族乡党看着他长大的地方。荣归故里，一半是光宗耀祖的孝心，一半是不忘本、不忘根的念想。而这其中最见人品高下的，是像韩信那般——当年欠下的一饭之恩，一定记得还；曾经受过的胯下之辱，却可以一笑置之。锦衣加身时还记得回头看一眼来路，记得谁在自己最狼狈时递过一碗饭，这样的还乡，才不只是风光，而是有情有义。＠＊

（点阅【墨川说成语】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安提宇、王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