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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ng Tao Daily (Toronto) May 26, 2026

【卑詩校園槍案】總理辦備忘錄警告:公眾質疑精神健康與槍械監管

【星島綜合報道】總理卡尼今年2月曾收到政府高層備忘錄,指出卑詩省圖布勒嶺(Tumbler Ridge)校園槍擊案發生後,公眾情緒已由集體哀悼,逐漸轉向質疑精神健康介入、槍械取得途徑,以及當局是否錯失警號。 根據《加拿大通訊社》透過資訊公開法取得的文件,備忘錄由樞密院辦公室於2月13日提交,即卡尼到當地出席悼念活動當日。 文件指出,案發初期社會普遍表現震驚與悲痛,民眾向死傷者家屬及社區表達支持,對前線急救人員信心仍然存在,但隨着調查深入,外界對制度層面的審視預料會增加。 相關新聞:【卑詩校園槍案】圖布勒嶺受害者及家屬提告OpenAI索償逾10億美元 相關新聞:【卑詩校園槍案】OpenAI行政總裁為未報警阻悲劇寫道歉信   槍手曾涉精神健康問題 案發於2月10日,18歲槍手范魯茨勒(Jesse Van Rootselaar)先在家中殺死母親及同母異父弟弟,其後到學校開槍,再造成6人死亡,最後自殺,事件共奪去9條人命。 警方之後披露,槍手原為生理男性,約6年前開始性別轉換。警方過去曾因精神健康問題多次到其住所處理事件,並曾檢走槍械,其後再歸還。 其後亦有消息指,槍手的OpenAI帳戶曾因涉及槍械暴力內容被停用。 相關新聞:【星島民調結果】校園槍案揭疑兇有精神病未成年曾擁槍牌 加國槍管法搞甚麼? 相關新聞:【卑詩校園槍案】專家甄別槍手母親臉書圖中槍械合法性   備忘錄警告社會討論開始兩極化 備忘錄指出,社交媒體開始出現兩極化討論,包括性別身份、槍械管制及精神健康等議題,亦有錯誤資訊流傳。 文件特別提到,部分網上言論利用案件散播反跨性別情緒,而有關跨性別暴力的虛假資訊亦持續擴散。 官員認為,整體網絡情緒仍以同情及悲傷為主,但極易受假資訊及政治化言論影響。 (圖:星島資料圖片、加通社)T08

51.ca News May 26, 2026

多伦多市中心突发大停电:交通灯失灵地铁延误,商场医院断电

5 月 26 日星期二,多伦多市中心大范围停电,目前约有 2,000 户受到影响。图源:Toronto Hydro多伦多警方表示,他们已知悉此次停电事件,受影响区域内部分交通信号灯失灵。警方建议司机在所有路口一律按四向停牌规则行驶,以确保安全。TTC 在 X 平台发帖称,St. Patrick 站出现供电问题,导致地铁线路出现延误。停电同样波及多伦多都会大学和 Eaton Centre 商场,所幸据 Toronto Hydro 停电地图显示,这两处电力已恢复。然而,位于 Bay 街与 Albert 街附近的 Ontario Ombudsman 办公室因停电当天关闭。大学健康网络( University Health Network,UHN )旗下的多伦多全科医院( Toronto General ) 目前仍处于停电状态。院方表示:“备用发电机正在运作,目前对病人护理没有广泛影响。若有病人因此延误,相关团队会直接联系。”玛格丽特公主癌症中心此前也曾受停电影响,但电力现已恢复。UHN 其他院区未受影响,院方建议如有疑问的病人可直接联系各自的医疗团队。病童医院(SickKids)在经历短暂停电后,现已恢复供电。医院表示:“相关团队正在评估影响,院内各项诊疗(包括急诊和门诊)照常进行。”Hydro One 在 X 平台发文称,工作人员正在处理 Bay 街与 Dundas 街附近 Terauley 变电站发生的火灾,目前正全力抢修复电。相关阅读

51.ca News May 26, 2026

在蒙特利尔机场看到埃博拉健康筛查站,什么情况!?

前几天在蒙特利尔机场入关时,发现旁边多了一个健康检查站。走近一看,牌子上写着关于“埃博拉病毒”的健康提醒。检查站的工作人员会对部分旅客进行简短问询(比如是否去过刚果(金)或乌干达)。该检查站的设立“看上去令人紧张”,但加拿大的情况似乎并不严重——该新增程序的”安全级别“被解释为“常规筛查”。尽管如此,想想还是赶紧再整理并分享一下相关要点吧,请大家未雨绸缪:埃博拉-邦迪布焦病毒根据公开的医学资料,”埃博拉“其实是一个“家族”,有好几种不同的病毒株。最常见的是“扎伊尔型埃博拉病毒”(Zaire ebolavirus),绝大多数疫情都由它引起。正因为常见,大部分研究都集中在它身上(目前已有疫苗及治疗方法)。另一种叫“苏丹型埃博拉病毒”(Sudan ebolavirus),也引起过多次疫情。而近期国际关注的是一种相对罕见的类型——“邦迪布焦埃博拉病毒(Bundibugyo ebolavirus)。令人焦虑的是,目前还没有针对这种毒株的有效疫苗及治疗方法。感染后有什么症状?世界卫生组织的公开资料显示,所有埃博拉病毒株的症状比较相似:初期症状可能包括:发烧、疲劳、肌肉疼痛、头痛、喉咙痛;随着病情发展,可能会出现:呕吐、腹泻、腹痛、皮疹、肾脏和肝脏功能受损。很多人对埃博拉的印象是“出血”(这也是其被称为“出血热”的原因),但实际上,其所导致的“内外部出血”现象并不像大家想象中那么常见。公共卫生专家说,“出血”通常发生在疾病晚期阶段,此外,并不是每个患者都“出血”。另外,诊断埃博拉有一个挑战:它的早期症状和疟疾、伤寒、脑膜炎等其他疾病很像,所以,“实验室检测”非常关键,而不能单靠“症状”判断。它是怎么传播的?埃博拉病毒的潜伏期一般为2到21天。患者在出现症状之前不具备传染性。传播途径主要是“直接接触感染者的体液”,包括:呕吐物、腹泻物;血液;呼吸道分泌物。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最容易感染的人群往往是“患者的家庭成员”(直接照顾病人)和“医护人员”(如果没有合适的防护装备或操作失误)。此外,最新研究结果显示,如果有人在没有采取适当防护措施的情况下触碰了因埃博拉去世的遗体,也有可能造成传播。注意,它不会通过空气传播,这一点很重要——它不像流感或新冠那样容易在人群中扩散。关于加拿大根据公开信息,加拿大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埃博拉确诊病例。公共卫生专家称,如果未来出现“输入性病例”,加拿大公共卫生及医院系统有能力应对。专家同时指出,保护本国最好的方式之一就是“帮助阻止病毒在疫区传播”——因为疫情持续时间越长、规模就越大,国际传播的风险就越高。换句话说,传染病不分国界。谁的风险最大?· 如果近期没有去过非洲疫区,完全不必恐慌——截至目前,没去过疫区的人,其感染风险几乎为零。· 埃博拉不是一种容易在普通人群中传播的疾病。· 如果计划前往刚果(金)(即“刚果民主共和国”)、乌干达等地,建议出行前关注世界卫生组织和中国疾控中心的旅行健康提示,避免接触野生动物,注意个人卫生。· 关于埃博拉的具体医学问题,请咨询专业医疗机构或官方卫生部门,不要轻信网络上的各种传言。最后说几句说实话,在机场看到那个筛查站的时候,心里是有点犯嘀咕的……但在了解完这些基础常识之后,反而觉得踏实了不少——知道它是什么、怎么传播、怎么预防,比盲目恐惧重要得多。希望这篇整理对你有用。如果觉得有帮助,欢迎转发给关心的朋友。(本文内容整理自世界卫生组织、加拿大首席公共卫生官办公室、加拿大边境服务局等机构公开资料,仅供参考,不构成医疗建议)

Wenxuecity May 26, 2026

21岁女大生坚持全素食3年 突然各种精神错乱离世

这个英国女生名叫乔治娜·欧文(Georgina Owen),2019年9月乔治娜去世了,年仅21岁。 她的死因不是疾病或事故,而是饮食...... (乔治娜·欧文) 乔治娜是斯旺西大学的一名学生,老师和同学都用“充满活力”、“热情洋溢”、“在师生中人缘很好”来形容她。 然而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她却不再阳光,而是出现了精神问题。 好好的一个人,为何变成这样?这都要从她的饮食习惯说起。 这是因为从2016年起,乔治娜出于“对环境的关心”,开始吃素,到去世时已经坚持了3年。 素食导致她患上维生素B12缺乏症,这引发了精神问题。 调查听证会上,乔治娜的家人表示,她出现认知障碍、焦虑、疲惫的症状,连简单的决定都无法果断做出。 家人给她安排了心理治疗,因为家人觉得她可能得了焦虑症。 按计划,她要在2019年9月19日回学校上学,妈妈会开车送她去,她还计划周末去冲浪。 但当天晚些时候,乔治娜在家试图上吊自杀,家人发现了昏迷的她,并把她送到医院,医生用心肺复苏救了她一命,但两天后她还是因脑损伤去世。 她的遗体旁有一封遗书,上面写的内容也表明她患上了妄想症...... (乔治娜) 按照英国NHS的数据,成年人每天需要约1.5微克的维生素B12。 维生素B12存在于肉类、鱼类、牛奶和鸡蛋中,蔬菜、水果和谷物中却没有,所以纯素食者很难通过食物摄取维生素B12,必须靠营养补充剂或强化食品来补充。 而缺乏维生素B12,患者会出现头疼、虚弱、疲惫以及记忆力、理解力和判断力下降等症状; 还会导致大脑和神经系统出现问题,包括心理问题,轻则抑郁或焦虑,重则意识混乱和痴呆,这些症状会逐渐出现,如果不及时治疗,病情会不断恶化。 (素食,示意图) 据乔治娜的家人说,她曾说过自己会“忘了吃”营养补充剂,但她从加拿大买过一种有机的维生素B12喷雾剂,每天使用一次,每次1微克,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按时使用。 乔治娜的爸爸是一名骨外科医生,在对乔治娜进行尸检之前,他就强烈怀疑女儿的死可能跟维生素B12缺乏有关。 家人对调查人员说,乔治娜在去世前的那段时间,开始出现古怪的行为,他们还提供了乔治娜的日记,里面的内容也显示,她的精神健康状况正在恶化。 调查人员透露:“欧文小姐的家人说,在她去世前的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思考世界的现状以及她在世界中的位置。” “她经常出现幻觉,还曾向家人描述过最后一次出现幻觉的情景,那次她经历了一次灵魂出窍的体验,她觉得这些非常痛苦。” 其实,这些都是妄想症的症状。 (乔治娜) 尸检时,调查人员检测了乔治娜的血液样本,发现她体内缺乏维生素B12,据推测,她至少有6个月没有服用维生素B12补充剂。 三位专家出具的报告显示,乔治娜因为缺乏维生素B12,出现种种症状,这些症状都表明,她已经逐渐患上精神疾病。 最终,法官给出了结论,乔治娜的死因是“饮食”——素食导致的维生素B12缺乏,继而引起的妄想。 (相关报道) 乔治娜的死亡令人唏嘘。环保的最终目的,无非也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乃至我们的子孙后代,如果想保护环境,却忘了保护自己,岂非本末倒置...... ref: https://metro.co.uk/2026/05/19/student-killed-while-suffering-delusions-caused-vegan-diet-28436646/ https://www.thetimes.com/uk/healthcare/article/vegan-student-vitamin-deficiency-suicide-6tzv78dl3

Wenxuecity May 26, 2026

长沙女子9年狂喝3000杯奶茶,肾脏被结石塞满

2026年5月,长沙一家医院影像科里,电脑屏幕上跳出一张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检查结果。两侧肾脏的位置,几乎被密密麻麻的结石占满,正常组织被挤得只剩下一点空隙,看上去就像塞满碎石的袋子。 躺在检查床上的肖女士,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肾结石进医院。九年前,她做过一次结石手术,当时手术很彻底,恢复情况也不错。复查时医生专门提醒,后面一定要注意生活习惯,否则很容易复发。但她把医嘱当成耳旁风,出院后的生活几乎和手术前一样。 九年一杯接一杯,把肾脏喝成“碎石场” 肖女士的生活习惯可以用两句话概括:不喝白开水,一天一杯奶茶;不爱运动,闲下来就坐着打牌。 按照她自己的说法,白开水寡淡无味,根本咽不下去。从第一次结石手术之后,她每天至少喝一杯奶茶,逢年过节或朋友聚会还会加量。这样的习惯一坚持就是9年,粗略算下来,累计喝下去的奶茶超过3000杯。 光喝还不够,她还有个致命习惯,就是久坐打牌。闲暇时间几乎都坐在牌桌前,一打就是四五个小时,期间很少起身活动,连喝水都懒得动。 口渴了嫌麻烦,不愿起身倒水;上厕所也总想着再等等,憋到肚子发胀才去。时间久了,身体代谢越来越差,尿液浓度越来越高,本该及时排出去的代谢废物,慢慢在肾脏里沉积下来。 起初,她偶尔会感到腰部轻微酸胀,排尿也不太顺畅,但都没放在心上,觉得只是小毛病,忍一忍就过去了。直到今年5月,她突然疼得直不起腰。 那种疼不是普通酸痛,而是一阵阵往里钻,腰和肚子像被拧在一起,人只能蜷缩着,还不停恶心想吐。家人赶紧把她送到医院,检查结果让医生都倒吸一口凉气。 分三期手术才取干净,医生警告:复发率超60% 面对肖女士的检查结果,接诊医生的第一反应是:情况太棘手了。由于结石数量多、体积大、分布广,几乎填满整个肾脏,普通碎石手术根本无法彻底清除。 医院只能组织多名医生一起制定方案,采用经皮肾镜微创手术,前后分了3次,才把肾里的结石陆续取干净。取出来的石头装了满满一大盆,连医护人员都感到震惊。 手术做完了,但肖女士后续仍需长期复查和养护。医生提醒,肾结石术后如果不改变不良习惯,复发率超过60%。 更扎心的现实是,很多患者做完手术后,只想着石头取出来就没事了,却不愿改掉以前的习惯。可生活方式一直不调整,复发概率本来就高,而且很多人第二次往往比第一次更严重。 一杯普通全糖奶茶,含糖量通常在30到50克,而世界卫生组织建议成年人每天糖分摄入最好不要超过25克。也就是说,很多人一杯奶茶下肚,就已经远远超量。 糖摄入太多,会让尿液里的钙含量增加。而奶茶中的草酸和这些钙结合后,很容易形成草酸钙结晶,这正是肾结石里最常见的一种成分。 还有不少奶茶用的是奶精,不是真正的牛奶。正常牛奶里的钙能在肠道里和草酸结合,减少草酸被身体吸收。 但奶精里缺少这些成分,草酸更容易进入血液,最后经过肾脏过滤,在尿液中再次和钙结合,慢慢形成结晶。 再加上长期久坐、喝水少、经常憋尿,尿液排不出去,结晶更容易沉积。小颗粒越积越多,慢慢长成大结石。 肾脏每天都在帮身体过滤废物,可它也有承受极限。每多喝一杯奶茶、每多憋一次尿,都是在踩它的底线。 不是第一例,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例 肖女士的遭遇,在医生看来并不陌生。就在不久前,广东一名28岁男性患者因为一天3杯奶茶,手指和脚趾上长出痛风结石,踝关节处结石破溃,有细砂样物质流出,手指活动完全受限。 还有20岁女孩天天喝奶茶不喝水,肾里长出密密麻麻的结石,主治医生做完检查后在X光片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这些案例放在一起看,指向的是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很少有人当真的道理:奶茶本身没有原罪,错的是把奶茶当水喝。 偶尔喝一杯,调剂生活、放松心情,完全没问题。可一旦把奶茶变成每天必须完成的固定习惯,把白开水彻底戒掉,身体的警报迟早会拉响。 专家建议,每月饮用奶茶最好不超过1到2次。点单时尽量选小杯,优先选择无糖或低糖款式,尽可能减少额外添加糖摄入。 肖女士的经历是一个极端警示,但不是个例。如果你发现自己已经习惯每天一杯奶茶、看到白开水就觉得没味道、腰部偶尔有酸胀感却一直没去检查,最好尽早去医院做常规体检。 肾脏不会说话,但它会用疼痛让人记住:你在奶茶上放纵的每一口,最终都可能要拿健康去还。

Wenxuecity May 26, 2026

"激进儿童"浪潮来袭 医界警告:危害堪比吸烟

英国医界警告社交媒体对儿童造成危害。(美联社) 在社交媒体泛滥的时代,青少年与儿童更容易沉浸在网络世界。英国皇家医学学院联合会报告警告,社交媒体危害堪比吸烟,“儿童持续接触仇恨、成瘾和令人极度痛苦的内容,正面临一场健康危机”。报告称,社交媒体和智能手机使用“与吸烟和开车系安全带一样”,已成为医学界强烈共识的问题。 英国皇家医学学院联合会(Academy of Medical Royal Colleges)报告指出,医生们正目睹“一波激进儿童的出现”,并强调多起儿童在网络上观看相关内容后,加入自杀协议或杀死家庭宠物的案例。报告也呼吁,医生在首次评估儿童健康状况时,应“常规筛查”与社交媒体相关的危害。 在接受该协会调查的454名医生中,有一半表示,他们每周至少会接诊一名因网络内容而遭受精神痛苦或身体伤害的儿童。 有急诊医生分享过去半年遇到的社交媒体相关案例,包括一名儿童在与其他几所学校的孩童一起参与虚拟自杀协议后前往急诊室就诊;另一名儿童观看了关于如何服药过量的TikTok视频;还有一名儿童在观看酷刑视频后,威胁要用武器杀死家人。 另有家庭医生描述一名10岁男孩的案例。该男孩沉迷于社交媒体,“痴迷于血腥和谋杀,不仅杀死了家里的宠物鸽子,还割开自己的手臂查看血管”。另一位医生则治疗了一名“因沉迷于社交媒体而卧床不起、导致褥疮的儿童”。 社交媒体引发的不幸事件,也让英国首相斯塔默面临是否管制青少年使用相关平台的压力。他预计26日与因社交媒体失去生命人士的家属会面。 斯塔默最初反对全面禁止16岁以下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但随后对施行类似澳洲法规的做法持开放态度。 消息人士透露,斯塔默倾向采取更强力措施,但会先等待咨询结果再宣布决定。英国《泰晤士报》指出,斯塔默预计在6月18日前作出决定。 一位消息人士称,斯塔默非常重视此议题。一方面,他想向批评者表明自己准备走得更远;另一方面,斯塔默也考虑自身历史定位,而让网络对年轻人变得更安全,就是其中一个关注领域。

51.ca News May 25, 2026

家门口医院产科关门,加拿大孕妇被迫在高速旁紧急产子

每次经过横贯加拿大公路 242 公里路标时,Mariah Jackson 和 Fernando Gonzalez 都会想起儿子 Liam 的诞生——那是一场没有医生、没有救护车、只有两对手和一通 911 电话的生命比赛。4 月 19 日,这对夫妇被迫在高速公路上迎接新生命,只因他们最近的医院产科大门已关。图源:CTV News这对夫妇的家距离 Waterville 镇的 Upper River Valley 医院只有 7 分钟路程,但当时因持续人手短缺,该院的产科服务已暂停。因此,37 周的 Jackson 在那个周日早上开始阵痛后,夫妻俩让家人照看另外两个孩子,随后上路,赶往离家一个多小时的弗雷顿 Dr. Everett Chalmers 区域医院。“我们大约在早上 8:30 到 8:45 离开家,开始朝弗雷顿方向开,”她说。“到 Canterbury 时,我的阵痛几乎没有间隔,非常剧烈。”Jackson 的母亲比他们早一步开车前往弗雷德里克顿。Jackson 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随后拨打了 911。接线员随即直接联系了 Gonzalez。“等他接到电话时,我们刚刚到 Nackawic,”她说,这里距离弗雷顿还有 45 分钟车程。“接线员说,‘你们得马上靠边停车’,因为我已经告知他们我要开始用力了。我太清楚那种感觉,这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在上午 9:15 ,接线员让 Gonzalez 靠边停车。9:18,Liam 就在 Gonzalez 的怀里出生了。Liam 于 4 月 19 日出生。经过这场惊险的出生后,他在弗雷德里克顿医院接受检查,并于次日出院。(Mariah Jackson/CTV News)“我看到孩子出来了,心里只想着,‘天哪,真的要发生了,就在现在,’”Gonzalez 回忆道。“接线员大致告诉我该怎么做,然后一分钟内,孩子就到我手里了。”夫妻俩形容当时的 Liam “非常软,整个人发青”。此时,已是三个孩子母亲的 Jackson 反应迅速,及时帮助 Liam 呼吸。十分钟后,急救人员赶到,接手了现场。一个月后,Jackson、Liam 和 Gonzalez 都平安无恙。由于结局平安,一家人如今已能轻松回忆起这段经历。她说:“过程没有任何并发症。但如果真的出了问题,我们毕竟不是专业医护人员……遇到紧急情况,还是在医院更有保障,至少有人懂得怎么处理。”图源:CTV NewsUpper River Valley 医院的产科服务近年来因医生和护士短缺,经常被迫关闭。今年以来,该产科已经三次关闭,每次通常持续一周到十天。截止 5 月 22 日,产科再次关闭,预计将持续至 6 月 1 日。据英文医疗管理局称,怀孕超过 35 周的孕妇已由护士联系。Horizon Health Network 在社交媒体发布公告称:“所有本应在 Upper River Valley 医院分娩的孕妇,都需要前往弗雷顿的 Dr. Everett Chalmers 区域医院分娩。然而,遇到产科紧急情况时,应像处理其他医疗紧急情况一样,立即拨打 911 或前往最近的急诊科。如有需要,将安排救护车安全转运患者至最近的产科单位。”Jackson 说,护士联系她时,并未为她提供任何额外支持或让她更接近弗雷顿的方案。她还提到,有人建议她可以选择在家分娩,但她坚持必须在医院生产。不过,她特别强调,这件事夫妻俩并不责怪任何人。“Upper River Valley 医院的医生和护士都非常棒,他们对此也很愧疚。Liam 出生后我们去过几次医院,大家都很同情我们的遭遇,”Jackson 说,“这不是他们的错,真的不能怪任何个人,整个系统都需要改革。”新不伦瑞克省 Waterville 的 Upper River Valley 医院因医生和护士短缺,多次暂停产科服务。(Horizon Health Network/CTV News)省府承诺改善计划Upper River Valley 医院面临的主要问题之一,是缺乏能进行剖腹产手术的外科医生。新省卫生厅长 John Dornan 表示,医院人手紧张问题已有应对计划,且“很快会见成效”。“我们一直人手不足,也缺长期规划。现在,我们已经招聘到一位新的全科产科医生和一名能做剖腹产的外科医生。很长一段时间以来,这里只有一位外科医生能做剖腹产。”他周四对记者说。医院一直依靠临时医生补缺。Dornan 还透露,已经找到一位“长期临时医生”来协助,但他不确定这位医生何时能到岗,只说这位医生“非常期待”。Horizon Health Network 没有就 Jackson 一家的经历发表评论,但强调,遇到产科紧急情况应立即拨打 911。公告中写道:“如有需要,将安排救护车安全转运患者至最近的产科单位。”

51.ca News May 25, 2026

被车撞险些丧命 列治文华裔女子亲述生死时刻!

约两年前,列治文一名女子遭自卸车猛烈撞击,险些丧命。近日,她向媒体Daily Hive讲述了自己的经历以及堪称奇迹的康复过程。关女士(Julia Kwan)在大温地区出生长大。虽然她现在表示自己“能够活下来已经非常幸运”,在接受采访时精神状态也相当积极,但她坦言,自己仍会有艰难的时候,康复之路仍在继续。改变人生的惨烈事故这场彻底改变关人生的事故发生在2024年11月4日,地点距离她家仅两个街区。“我当时其实是在史蒂夫斯顿村参加一个预约活动,平时我都会从那里步行回家”。那一天雨下得很大,还有些风,暴风雨即将来临。关女士决定搭公交车回家,而她说自己平时几乎从不坐车。公交车把她放在2号路与史蒂夫斯顿公路附近。“我下车后,在路口等红灯转换准备过街,结果就在我迈下路缘的一瞬间,我被撞了”。她立刻意识到情况非常严重,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活下来。她回忆称,卡车当时还在移动,而她“就在车轮下面”。卡车随后停下,司机下车后亲手把她从车轮下拖了出来。关认为,当时自己可能处于司机的视觉盲区。至于司机方面,对方已就事件表示不认罪,而关未来将与其对簿公堂。意外中的巧合事故现场正对面就是一间消防局,一些目击者立即跑过去敲门求助,因此消防员成为最先赶到现场的人。关说:“也正因为如此,当时实际上并没有打传统意义上的911急救电话”。整个过程中,关始终保持清醒和意识清楚。她认为,是自己的身体在告诉她必须保持清醒,才能活下来。当被问及事故发生时是否感到剧痛时,她表示,自己更多感受到的是震惊。她的左腿发生了“脱套伤”(degloving injury),也就是腿部部分组织被严重撕脱。除了事故地点恰好靠近消防局这一幸运因素外,还有另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事故发生前一天,关刚刚参加过消防局举办的一场“砸南瓜”活动。这是一项募捐活动,参与者会站在消防局楼顶,把南瓜扔下去摔碎。关说,事故发生时,当她看到自己的腿后,立刻想起了那个活动。“那看起来真的有点像那些被摔烂的南瓜”。奇迹般康复 背后有巨大支持关表示,消防员当时做得特别好的一点,就是很好地控制了现场。“他们给了我很多安慰、善意,让我在那种情况下尽可能感到安全和舒服”。由于前来接她的救护车是从温哥华南区赶来的,关在地上躺了大约45分钟。她后来得知,服务列治文和三角洲地区的高级救护车实际上只有一辆。关有一位丈夫和一个儿子(事故发生时只有两岁),他们在她康复过程中扮演了极其重要的角色。关说:“我真的非常幸运,拥有这么棒的家人和朋友”。她还表示,身边的人也帮助她度过了康复过程中许多难熬而痛苦的阶段。事故发生后,她的丈夫一直在努力确认她被送往哪家医院,因为他当时只接到一位目击者的陌生来电,对方告诉他发生了严重事故,而且她的腿伤得非常严重。关最终在温哥华总医院(VGH)接受治疗。她表示,自己非常庆幸能在那里接受救治。“医生们都说,我身体的愈合能力真的非常非常强”。关在重症监护室待了6晚,5天内接受了4次手术,总共住院9周。事故发生约3个月后,她才终于能够让腿部完全承重。相比最初担心可能会失去整条腿,这已经是巨大进步。“事故发生3个月后,我其实才刚刚重新开始熟悉走路。我当时使用助行器和拐杖,而到了4个半月时,我已经能够完全独立行走”。不过,她的康复仍未结束。她的腿部至今仍有神经疼痛,而且几周后还将再次接受手术。关说:“我其实喜欢把自己的康复过程比作攀登Grouse Grind登山步道”。她的意思是,任何爬过那条步道的人都能理解——你以为自己已经走到一半,其实可能才完成四分之一。除了家人与朋友外,还有许多人让关无比感激。Jean Philip Dawe医生是她事故后初期手术的主刀医生。虽然很多医护人员都参与了治疗,但还有一位名叫Erin的伤口护理护士让她印象特别深刻。“我一下子就对她产生了信任。有些人你只要一看到,就知道自己会被好好照顾,而她就是那样的人。她真的太棒了”。关坚信,除了温哥华总医院之外,没有别的地方能够给予她如此出色的医疗照护。事故改变了她的人生态度关表示,这段经历中最困难的一部分之一,就是接受这一切真的发生了。“但经历了这些之后,我反而更容易保持积极心态。我在住院时就知道,这会是一段非常漫长的康复过程,而我真心觉得,自己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她回忆,在救护车送院途中,有几次她真的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活下来。她不断想着,无法想象丈夫和儿子失去自己后的生活,也无法想象儿子没有妈妈地长大。“那就是我当时坚持活下去最主要的动力”。这场事故也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态度。“以前的我,是一个非常爱规划人生、事业心很重的人。当然,对过去那样的自己,我也有很多失落感”。她还坦言,自己有时会有一种“幸存者冒名顶替感”,因为这是一起死亡率极高的事故。关表示,如今她看待人生主次的方式已经完全不同。她也开始给自己设立很多界限,避免过度消耗自己。“我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部分,留给家人”。关的遭遇,也再次提醒人们:温哥华总医院+家乡英雄彩票(VGH+ Hometown Heroes Lottery)对挽救生命的重要意义。该彩票项目支持温哥华总医院及卑诗大学医院基金会,为温哥华总医院、卑诗大学医院、G.F. Strong康复中心以及温哥华沿岸卫生局多个专科机构提供关键医疗设备资金。每张彩票销售所得的一部分,也会用于支持BC省职业消防员烧伤基金。去年,该彩票共为卑诗医疗系统筹集540万加元资金。

Wenxuecity May 25, 2026

门内的王阿姨和她的孤独堡垒

王琦沉迷购物,家中快递堆积如山,异味弥漫而出,左邻右舍怨声载道。 过去一年,我们每次与她见面,她都只把门半开,我们在门外,她在门内,满屋的快递似乎能给她安全感。王琦反复说:“这样与你说话,我很不好意思。坐也没地方坐。” 她退休、独居郊区,和亲人来往不多。她所观看的网络平台,陪伴她,鼓励她,“买它、买它、买它”……她还没反应过来,就买了一屋子,别人看她眼神有异。在王琦的理解里,自己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了,而屋内的网购所得是不会主动离开她的,能守护她,能安慰她。爆买之后,她另租了一间房来堆放快递,最近还动了抵押房产借高利贷的心思,她想买下去。 当一个老人逐渐失去社会连接,又未能真正融入附近的支持体系,他该如何安放自己的晚年?当物质成为他最可靠又最可控的朋友,我们又该如何理解那种“明知在囤积、却停不下来”的无助? 社会日益原子化,往后这样的例子不会鲜见。关于人们在“未备之时”老去,这是相关报道的第一篇。 海报设计:白浪 “隐蔽老年” 王琦六十几岁,她对我叹道,自己好像是被一个“小人”缠上了。 她诸事不顺,在刷到的短视频里听见“亲君子,远小人”之类的话,感觉很有道理。说这话时,王琦正陷入与邻居、物业的纠葛。 王琦认为,买东西是她的自由。但她买得多,一百平方米左右的房子都堆不下,来不及整理的物品“溢出”家门。 我走访发现,附近几个快递驿站都知道她,“那个买得很多的阿姨”。据这栋楼的楼组长刘秀说,有一段时间,电梯停在王琦家那一层,门一打开,门口堆叠的快递盒比一人还高。物业经理去清理的时候带了一个梯子。 邻居们还认为王琦的家招来很多虫子。小区居民曾在去年上半年到王琦家搞过一次志愿者活动,居民们为王琦整理,打扫出一些腐坏的、散发臭味的生鲜。但那次清理过后近一年,王琦仍然保持原有的购物习惯,与邻居的关系进一步恶化。 王琦家隔壁与楼下的几户人家都发现墙面渗水。即便王琦家里已陆续断水断电,她也不允许物业的人进门检修、寻找原因。王琦对我说,她认为这些检修工可能偷她的东西。 为了不让自己不喜欢的人进门,她宁可凌晨提一个水瓶下楼,找公用的水龙头去接水。 她下楼打水的时候,显得很有力气。但是当邻居劝她清理一下自己家,她有时说自己怕暑热,身体不舒服,有时就不吭声——邻居卜祥曦恼怒起来,形容这人“无赖”,喜欢骗人。 第一次见面是夏天,王琦也对我说自己怕暑热。因为热,她处理不了很多事,包括出门看病。因为热,她也不愿去线下的超市里买东西,需要网购。 解释过这件事,她突然陷入一段关于童年的回忆。她曾住在一个拥挤的弄堂里,邻里之间,大人小孩都很熟悉,其中有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奶奶,在最热的天气里,拿一个调羹涂上油,给幼小的她刮背。不刮她就头晕晕的,刮了神清气爽。 后来,她长大了,“人家说,‘为母则刚’,(为了孩子)什么也顾不着”,病自然而然缓解。等女儿长大、独立,她年纪大了,暑热和昏沉又回来了。 王琦在十年前脱离了一个据她描述并不幸福的家庭,她有一个孩子,定居国外,偶尔联系。王琦有好些年不服老,想出国与女儿团聚,直到她发现一些在海外养老的朋友晚年境况不好,也就偃旗息鼓了。 她自称遭遇了一次失败的种牙手术。 2024年初,她第一次从郊区坐地铁去市区的一间牙科诊所,路上要花一两个小时。她下了地铁,一路问过去才找到小姐妹推荐的牙医门面,去做种植牙。手术以后,与原生牙相比,种植牙偏大,根部却小。不仅如此,她的下半张脸肿胀,牙龈直流血,而且牙的朝向不对头,变成一口龅牙,吃东西牙齿松动。她去牙科医院说种牙失败,要做医疗事故鉴定,医院的人却说,只能重新给她装假牙,或者由她自己去卫生局鉴定。 王琦自述,她没有去卫生局做鉴定,也没装假牙,就回家了。 “你没坚持吗?”我诧异地问,她突然带着极大的恐慌说:“那样他们就不管我了。” 她的想法是,要是和医院搞僵、谈崩,他们不给她做假牙,她要重找地方做。这实在是,太难了。 王琦一再描述自己反应不过来别人敷衍她、诓骗她,事后追悔莫及。那天,医院的人说时间晚了,过一段时间再约时间做假牙,并给她打了一辆车。她想,总不会是假的,就坐车回家了。后来她感到昏昏沉沉,家里东西又一直整理不完,没有心力再去约时间谈改做假牙的细节。医院也没再联系她。 她的牙缝逐渐藏进芝麻粒、红枣皮,怎么刷牙也刷不干净。八颗种植牙在她的口腔里“水土不服”,逐渐落了至少四颗。现在,她的嘴里本该长着门牙的地方空缺着,裸露出种牙使用的基台,也就是螺丝钉状的黑色异物。 因为没有门牙,王琦日常只能吃一些八宝粥之类的罐装食品。但她仍然消化不良,不仅吃东西痛苦,而且时不时拉肚子,夏天变得没力气,总想躺下。 王琦觉得种牙害自己脸变形,成了“丑八怪”。有些要做人脸识别的场景,人工智能认不出她,她心里感伤:模样变了。 她原先喜欢出门跳广场舞,因此就不再去了。 王琦一再拖延出门,也不去看包括牙病在内的各种疾病。她给出的理由是,医保卡找不着、种牙的相关单据找不着,不知道掉在网购快递中的哪一些缝隙里。我试图告诉她,医保卡很好补办,我们也可以帮助她,但她不为所动。 下单11个“抱月瓶”,都是假的 我曾以为,王琦的状态很像一种“倦怠”(burn out),它被一些人认为是世界级流行病,表现为身心俱疲、做事失去效率,拖延不做一些琐事。比如王琦需要重新去补牙、去退掉或者扔掉一些不需要的货物,但她感到累,拖延不去。“倦怠”的特征还包含犬儒主义——“犬儒”一词的意思大致是,认为世人皆自私自利,并倾向于感到失望。 她有时表现得轻信,有时又突然警惕起来,她不止一次对我说:“不给一点好处谁给你干活?” 家门外的世界正脱离她的理解范围,除了掉牙,她还在购物上遇到不同的挫折。我第一次采访王琦,是她联系媒体,希望为她找商家退货。 那是2024年的夏天,王琦看带货的直播间,有一些老板作出痛惜、不得已的模样,拿出宣称回流自海外的“好东西”,比如,可以放在手掌上赏玩的鹅黄色“抱月瓶”,王琦十分喜欢:“是赝品我也喜欢,精致。” 王琦下手抢了十几个,还有一些其他古董式样的家什,加起来足有三十箱。回忆起这些经过,她有时候很恍惚,觉得自己不会一下点击这么多下,“阿是平台坏,给我添上去”——等到两三天以后快递员把货送来,一点也不像是手机屏幕上小巧玲珑的“抱月瓶”,“一看就是假的”,足有半米高,品相又“这么粗(糙)”。 缸状的“抱月瓶” 澎湃新闻记者葛明宁 摄 王琦想退,给直播间的客服发信息。客服却说,有三件货品,她拍的照片顺序不对。当时客厅里已经堆满她网购的东西,有几箱确实不知道给塞在哪里了。不巧又是七月的天,暑热难耐。王琦回忆,自己找不到。她记得客服安慰她:“慢慢找,不着急。我们都在。” “这话你听着舒服吧?”王琦对这话印象深刻,“他安慰我,其实是骗我。他们已经准备跑了。”而当时,她被这些话抚慰到,就躺下休息。等她再想起买了假古董的事,已经是一年以后。 2025年,一度有人帮她联系到直播带货平台。平台派了工作人员上门和她商量。王琦说自己看见对方就说话不客气了:“你们都死完了吗?”对方脸色变了变,说声“对不起”。 王琦下单买了十一个“抱月瓶”,只找出来七个。平台工作人员提出可以给她退七个的钱,不要货,直接把退款打给她。后来王琦不知道怎么查收退款,“没看到短信”,也不清楚怎么再联系这个人。 她感到自己吃了瘪。 再后来就是手机找不到,失去了很多聊天记录。她倾诉过这些事以后,抱歉地说“讲也白讲”。连同她牙的问题,王琦继而自责:“是我不好,被他们(口腔医院、直播平台)忽悠……我有点戆。” 循着“我有点戆”这样令人难堪的话头,她的思维重新跌入过往,回忆起经历过的好几场家庭内部的钱款纠纷。当时有几笔钱要分,她心里觉得别人多吃多占,想多争取,但吵不过别人。 说起这些,她气了一会,又歉疚起来:“也不好怪他。” 她本人和她身边的人都以为她判断力不佳,而且会无意流露出来。最近,王琦想要退掉一件货,就收到破损物品谁来负责的问题与快递公司扯不清,去派出所报案。她的一个年轻朋友陪着她去,民警对这个朋友讲,阿姨被人骗过几次,看见一张新面孔,还以为又有什么人在她身边,觊觎她的钱。 早年王琦手里钱少,市区的房子又小,她不怎么爱买东西,买了也没处放。搬迁到郊区,距离她熟悉的市区街道非常远,她感到心里荒芜。但是半生过去,不好的婚姻终于结束,对女儿的养育义务已尽到,女儿出国留学去了。她一下独自搬进了一百平米的房,她觉得新鲜,该享受享受。 王琦这么说,令我想起近些年的一种思潮,强调物质生活的独立是一切独立自由的基础,有钱就不必隐忍妥协。年轻人一个个地求“一夜暴富”、“财富自由”。 你我也许都曾怀有这一愿望,憧憬“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那应当理解王琦一时觉得自己正住在一座“垃圾山”里,一时又认为,这些都是她的财产。 王琦会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买这么多:“我是因为(需)要,才买回来。” 她买的一些衣服,有些保管不善,已经脏了,有些是干净的,她想要把它们分为两堆。一些吃的东西,没有开封过,她没想清要不要吃,不能扔。 但她有时也想把东西送人,转而问仅几面之缘的我:“你要不要?” 亲疏有别 王琦让我想起一种典型的长辈——对外人比对家人好,对生人比对熟人客气。我小时候,家里有老人一边轻易地把一些东西送给邻居,一边怀疑家人贪她的钱。她甚至还要把这想法再搬给邻居听。于是两代人争吵不休。 2025年7月,王琦这时还深陷与邻居和物业公司的纠葛。她让我去她在她家附近另租的一个单元间找她。两个月前,由当地居委会组织,区城管局人员、物业人员和同栋楼的居民都参与,把她几年的存货搬去了那里;这间灰扑扑“工业风”的房里摆满方方正正、用胶带缠好的纸板箱。 王琦非常瘦弱,她穿着一件黑色压暗花的罩衫与配套连衣裙,式样别致。我夸她衣服好。王琦解释,为了那趟“搬家”,她所有衣服都被装进箱子里,最近,她找不到自己想穿的衣服,忙着“补货”。 太阳大,身上这件是她的“防晒衣”。她又说:“我老太婆穿这衣服阿会好看?给你穿。”说着要把罩衫送我。我当然没要。 对于平日里见不到的人——关系淡漠、身体也不太好的兄长,在外国的女儿和一些不常来看她的朋友,她惦记着他们。她看见网上卖衣服,男式衣服买给哥哥,女式衣服买给女儿;便宜的鞋,各种尺码都买一双,留着送给不同的朋友。 今年春节假期过后,她在电话里对我说,刷到卖预制菜的,她想着春节也许有朋友来她家吃饭,买了一些。但朋友没有来。这些预制菜都坏了。 她对自己的邻居就没那么慷慨、宽和。 居委会的人对我提及,几次尝试劝导王阿姨参加附近党群服务中心办的邻里活动,或者接受免费的法律援助、心理疏导,没有说动。 有邻居表示家里小孩“蟑螂过敏”,物业把这话转达给王琦。她对我委屈道:“过敏么,不住在这里就好了呀。年轻人抵抗力强。”王琦和几位邻居都说,除了囤积问题,平时见到对方没有什么话说。 第二次见面,我去王琦家里。刚清理了不到半年,她又买了许多东西,一箱酒歪斜地架在一堆货物的顶上。我提醒她,这有点危险。她先是带着惊悸告诉我,最近刚找东西不见,在货物里翻来翻去,导致一次“塌方”。好几个箱子一起倒下来,很厚的纸盒散开。其中有一箱酒,打翻了两瓶,她丢掉了。我只好安慰她说,人没事就好。 她想同我倾诉自己与邻居不对付,但也不想我走进家门:“这样与你说话,我很不好意思。坐也没地方坐。” “我天天这么被人看。是不好看。不像样。”王琦自觉不体面。 和她聊过几次之后,我感到她像一个阴晴不定的小孩,方才好端端的,突然就委屈了,一会儿在痛哭,一会儿又好了,一会儿在控诉什么,一会儿又在遮掩什么。 美国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Erving Goffman)的著作《污名:受损身份管理札记》中,一个残疾的女孩自述,有时感激其他人特别的关怀,有时又恨别人干涉,有时看见别人灵巧的模样,回忆起自己残疾以前能滑旱冰,心里不好受。 戈夫曼写道,处于这种境况的人,心里有极大的不安全感,有的畏缩、逃避交往,有的“不友好地虚张声势”,有的徘徊在两种应对模式之间。 “你连自己丢了什么都说不清” 卜祥曦认为,王琦家里流出脏水,东西又乱,一旦漏电,会发生火灾。 物业经理则在电话里表示,物业到王琦家去消杀,“该做的都做了”。他随即没好气地挂了电话。受访的邻居都觉得物业尽力了。 王琦则抱怨物业的人拎着一桶消毒水到她家门口,喷几喷,“拍张照片就走了”,等于摆拍。但她更不愿意家门被人踏入。 王琦与她的周遭关系恶化,正是邻居去她家搞志愿活动、帮她清理房屋内部的那一回。2025年5月,刘秀回忆,关于气味、飞虫、王琦家门口杂物堆积导致的各种问题,居委会与居民代表一起开过会,换了不同人与王琦沟通,在“劝说她少买,或者自行清理”等方面并不成功,只在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王琦同意由几方入户代为整理。 “这么多东西。……我们车库地上都堆满了,你知道吗?”刘秀记得,这场清理耗时两星期,其间上了年纪的卜祥曦因为动静太大,受到惊吓而进了急诊。“我们是有分工合作的:有的人在地下室,有的人在楼道里,有的人在她家里面,有的人在家门口。大家排了一个流水线来帮她收拾东西,有二十多个人。” 刘秀记得,他们开会议定过一些给货物分门别类的方法,把东西根据种类重新装进纸箱,还写了标签。刘秀的直观感受是,“买了几万件”。 在电话里,刘秀听起来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她先夸王琦外表“很漂亮、干净”。她对我说,也许阿姨不参与集体活动的原因是“太爱漂亮了”。她的论据是,在从王阿姨家清理出的货品中看见了好多面膜。 王琦用了很多时间向我描述上门的人“偷”她的东西。从指出别人的某种“虚伪”开始,她说,“讲得好听,说你是一个老人……‘我们帮你搬下去、整理好’”,但是人来了以后,把一些她不想拿走的东西,比如衣服,一大口袋地也提下楼。 有入户的人员也许本意想调侃一句:“你这是劳力士?要二十万元一个?”事后,王琦认为是对方想偷卖,提前询价。 王琦说,自己买的一些平板电脑、手表,在收拾中不见了。后来她自己下楼,在车库里一个标注着“贵重物品”的口袋里翻,“没找到那个平板电脑”。 “他(指志愿者)说:‘阿姨,两三百个包裹,都不拆啊?’我说了这些小包裹不要拿走,但他们还要拆,还要翻。这些东西,我不是不拆,是还没找到用的地方。我说,这些东西不要拿走。” 听到这儿,我问,“你为什么不阻拦呢?” 王琦说自己“没反应过来”。 刘秀表示,当天居委会书记也在,她自己也在,志愿者先向王琦征得同意,也进行了拍摄。拍摄就是怕后面说不清楚。 王琦则对此很愤怒。她告诉我,为这件事,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觉得这些进了她家门的人态度不好,也没有拿物品逐样征得她的同意,“就像强盗一样”。她这样描述的时候,我联想到她说自己种牙失败的口吻——“我的好牙都被拔光”,一样的无力感。 刘秀不确定拍摄是否进行了两个星期、包含了所有角度。她说,现场各种城管局、居委会、物业的人及普通居民,众目睽睽,再去偷拿,不是很愚蠢吗? 据王琦的朋友转述,居委会的人避开王琦,对她解释,王琦平时怀疑自己放在门口的快递被偷走,居委的人帮王琦翻手机,又找不到购买记录。 王琦在网上找了一个律师,陪她报案,告物业偷她东西。除了一个平板电脑,她还有其他东西疑似不见,但难以提供自己曾持有这些物品的证据。律师上门调查一圈,说了一句刺痛她的话:“你连自己丢了什么也说不清。” 王琦有一阵很喜欢居委会的年轻人小李。她对我复述小李富有同理心的话。小李曾说:“我家里也有蟑螂。”但有一回,物业上门,似乎是检查消防问题,小李也在,附和了几句,大约是“阿姨要为屋里的情况负责任,阿姨记得整理”。她顿时感到,这些人全都是一伙的,她现在说什么也不要这些邻居再进她家门了。 她翻找自己记得买过的东西,但找不着,又陷入内疚。 澎湃新闻记者葛明宁 摄 物质安慰着她 人世复杂。我试图代入王琦的处境——邻居投诉她,所有人希望她整理、让物业的人进她的家门;那次志愿清理,在她的回忆里是“入室抢劫”,没人相信她。 相较之下,购物是多么美好!网购的物品不打量,也不批评购买它的人。东西可以老老实实地在那里,给人安全感。一个人牙不好,可以买软的、烂的食物,可以买打碎食品的工具。就算一时忘记了,这些包装食品的保质期能让它们挨到人重新想起来。 王琦对我提过她几十年前看病的遭遇。当年,也是亲人都不在身边,她壮着胆,一个人去。不同医院的医生说法不一样,让她有一种受骗的感觉,维持排队秩序的护士态度也不好。现在,她感到自己“胆囊不好”——运动之后感到一阵“胆囊疼”,可能只是肌肉拉伤,但她会快速下单买一瓶“护胆”的药。网上琳琅满目的“护肝”“壮骨”“强肾”产品,能给足她药到病除的幻觉。是没必要再出门了。 最近给她打电话,我恰巧注意到她的另一手机响起铃声,她随后接了起来。王琦为了获得一个多功能激光治疗仪,需要付一块钱,在线上听广告。 在电话里,一个销售带着责备和有压迫感的口吻对她说:“你怎么听了两分钟就没听了呀?人家上午听完了,我们要发货了。” “我家里有很多东西要清理出去。要不我现在就打开听吧。” “那我把链接给您发过来。” “好的。” 这些销售收她一块钱,给她放一些商业广告,似乎给了她身体更好的希望,让她心情畅快。 居委会工作人员与王琦的关系无法进步,甚至随着几句无心的话退步了一点。社区也没有强行干预王琦行为的依据,只能劝说王琦的家人来关怀她,为她规划生活。 卜祥曦转述居委会答复的话:“我们没有‘抓手’。” 王琦偶尔也觉得该振作一下。她说自己的一个从前的老朋友,原先早就去海外奋斗,也住进了很体面的社区。他们一直微信往来。后来,这位朋友摔成骨折,开始每天给她发一些“很负面的话”。王琦心里觉得烦,但天天发微信安慰他。 后来,屏幕对面就不响了。再后来,是一段“家父已逝”的文字。她先是心想,朋友的父亲是不是要一百多岁?这是在搞恶作剧吗?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这位朋友已经离她远去。

Wenxuecity May 25, 2026

凌晨四点排队,一位非京籍学生挤进北京中职火爆招考

2026年5月10日,学生及家长们在北京昌平职业学校门口排着长队。受访者供图 连闹钟都不用定,北京初三学生家长秦嘉在5月10日凌晨猛地惊醒,将丈夫和女儿薅起来,4点钟冲到北京昌平职业学校(以下简称“昌职”)门口,“一宿都没睡踏实”。 赶到现场的秦嘉得知,排队从前一天中午就已经开始。夜雨刚停,前一晚排队的家庭,轮流在停车场紧急搭建的帐篷里休息。学校临时发了号,几百位家长排在他们前面,为了一个中职报名的机会已经守了一个通宵。“当时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秦嘉以网上2025年的信息作参考,没预料到眼前的火爆程度远超上一年。 早上7点后校门打开,依次放人进校。每个孩子手里捏着序号,跑向中餐、西餐、新能源、生物制药、食品安全等不同考点。在秦嘉一家想去的食品安全专业,女儿排在前列,争取到了第一波面试机会。但隔壁排新能源专业的孩子,连考核的机会都没有,还未排到,就被通知“前面录满了”。 眼下距离中考还有一个月,但已经有一部分北京初三学生提前确定去向。根据北京中考录取的规定,一些中等职业学校的部分专业可提前报名参加面试并录取。 昌职校门口的长队是当下“中职热”的缩影。对此,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职业与继续教育研究所原所长孙诚认为,这是多种因素积累下的结果。当前的就业形势下,很多家长开始更现实地审视孩子的出路,同时也更尊重孩子个人的选择,不再盲目追求传统的升学路径。 在她看来,国家多年来对职业教育大力支持,其政策效果正在显现,社会对职业教育的关注度和认可度在缓慢提升。尤其在北京,职业教育体系的超前建设为今天的“热”埋下了伏笔。这背后,是家长和学生用脚投票,选择了一条他们认为更贴合产业需求、与未来就业挂钩更紧密的路径。 为孩子争取一个选择的机会 5月10日是北京中职自主招生面试的大日子,热门学校挤在了同一天。 多所学校集中面试,北京卫生职业学院(以下简称“北卫”)、北京市对外贸易学校、北京市商业学校及昌职等,均在当天安排了自主招生的面试、测试或录取手续办理。 秦嘉家的这场“战斗”持续了一段时日。5月3日—10日间,她带着女儿奔走了五所学校,面试了跨境电子商务、金融事务专业、商务英语、养老专业、食品安全专业,有的拿到了名额,有的则折戟未过,最终成功“上岸”昌职的提招。 “提招”是“提前招生录取”的简称。北京中招录取分为提前招生、指标分配招生、统一招生三个阶段,被前一阶段录取的考生不能再参加后续阶段的录取。 她们所经历的中招之路,是北京许多初三家庭都熟悉的。每年3月底至4月,北京市教委发布年度招生计划,4月底至5月初,各校陆续公布招生简章,进行自主招生的能力测试。考生可参加多所学校的测试,但最终只能选择一所通过测试的学校提交材料,确认报考。被成功录取者仍需参加中考,但成绩只记为“合格/不合格”。 择校存在信息差。秦嘉举例,在大多数院校还没有迎来开放日的3月,首钢技师学院的参观日就已经报名满了。她和女儿的4月,是在各校实地探访中度过的:参加它们的开放日,了解校园环境和招生信息。女儿喜欢运动,爱打篮球,格外留心各校的操场和体育馆。她还留意到,有些家长带着男孩去学校面试,一定会让孩子去趟卫生间,看看里面有没有烟头,以此判断学校的管理严不严格。 接下来就是密集的面试。5月上旬,“只要这个学校招考,我们就去面试。一定要去面试。”她说,在招考前期进行大量面试,会让孩子积累足够的经验,面试应该怎么排队、穿什么,头发应该怎么梳,老师会问什么问题,自我介绍会不会紧张,对于这些细节,都有相应的预判。“面试了几次之后,孩子的自信心就起来了,或多或少也就不紧张了。” 报考人数多了,面试难度也在增加。秦嘉举例,女儿去面试北卫的护理专业,按照往年的经验,老师会问更笼统的知识信息,譬如护士节、南丁格尔、七步洗手法或酒精消毒等。但2026年,问题变成:“如果缺钙,会患上什么疾病”,对于初中生来说,属于“特别冷门的问题”。 对于秦嘉女儿来说,上卫校学护理专业是第一目标。 秦嘉说,北卫在家长心里,是卫校里的领军学校。它招收初中毕业生,实施五年一贯制,毕业取得大专学历。2026年,该校只有护理和中药两个专业提前招生。护理专业只招165人,另有27个男生名额。学校根据英语听力口语成绩线上筛选,只给大约400个孩子面试机会。“后面的一律不给机会”。这意味着,即使学生有资格报名,只要英语听力口语成绩不是接近满分,连走进校门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北卫的门槛之高,在家长圈里已成共识,很多人称其为“职校里的清北”。 北卫的面试资格是在5月9日公布的,据秦嘉描述,其结果直接或间接导致了后续震荡。秦嘉的女儿英语听力口语成绩38分,放在去年还有面试资格,但今年却卡到了39分。5月9日中午12点,她所在的初三家长微信群,很多家长在“沸腾”,有人打电话给学校,得到的回复是,本年度38分和39分的孩子报名太多了,已经超额。 她说,被筛选下来的焦虑的家长们,出现在了昌职门口,提前一天排好了队。 提前一年准备 能“上岸”的家庭,几乎都不是临时起意。 选普高还是中职,秦嘉在女儿小升初阶段就开始考虑了。女儿初中就读于北京一所头部中学的初中部,但课业补了又补,分数就是上不去。她觉得,如果分数在年级没有到前1/3,即便进入高中阶段,也可能“卷不过其他孩子”。但她将想法埋在心里,不作引导,让孩子踏踏实实学了两年。 到了初三,女儿也意识到了选择的必要性。这一年学生按照成绩重新分班,有一批非常优质的孩子,在学期中间就被选拔去读“0.5+3”——即北京中招改革的一项新举措,初三下学期提前进入集团高中学习。 同龄人的分流和变化都在这一年发生。秦嘉描述,女儿突然就有了“被打上标签”的感觉。她告诉女儿,未来孩子们会走向不同方向,走适合自己的路。 “适合自己的路”需要家长和孩子共同摸索。她说,女儿性格开朗,包容性强,跟谁都聊得来。在学科表现上,语文和化学成绩好,可考虑食品检验、生物检验等专业;英语不差,可以去学对外贸易、商务英语。 在开设这些专业的学校中,在“3+2”(即中职3年加高职2年的贯通培养模式,学生毕业获大专学历)中对接的高职学院是哪个,这一专业在该校是否强势,有没有国家重点科室,是不是重点人才培养专科项目,5年后对接的专升本大学又是哪一所,教学质量如何,这些问题要一个个寻找答案,回答都是肯定的,才会成为最终的候选。 她仔细考量了这个专业的学制时间、未来出路、对接通道和潜在机会,最终选定的食品安全与检测专业,是头脑风暴下比对排查的结果。 另一名京籍家长没有去昌职排队,在昌职面试之前,孩子已经通过面试进了想去的学校以及专业:北京市信息管理学校的虚拟与现实技术应用专业。 这是一个只招二十多人的专业。这位家长说:“当天面试当天出结果,面试上就直接交表。一个专业就要二十多人,面试者估计得有几百人。” 专业是孩子自己选的,这个选择源于在学校参加过的社团,跟专业很接近。初三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出来后,一家人就决定要走中职这条路。她也带着孩子提前考察了多所学校。“焦虑的时候,会想只要有个学上就好。”她说。 田深(化名)从事职业教育咨询工作多年,但从2023年开始,他的咨询量每年增长300%。 他将前来咨询的家长,大体分为四类。第一类是“务实型”,理性判断孩子的成绩,多方了解中招信息寻求最优解;第二类是“开放型”,这些家长发现孩子上普高非常辛苦,不愿让其再卷;第三类是“被迫型”,孩子成绩确实上不了普高,家长很焦虑,选了中职但心里不甘;第四类是“非京籍”,受政策限制无法在京参加高考,故而倒向中职。 近年来还出现了一个新的趋势:有些孩子的成绩明明能上普高,家长却主动选择了职校的贯通培养。这类家长在田深的咨询中越来越多。 “家长的观念在变。”田深说。北京职业学校的师资水平、专业设置及升学路径设置颇具实力,家长们对职业教育的认可度越来越高,“父母们的育人理念在慢慢发生变化,让树成树、花成花”。 秦嘉身边就有这样的例子。“海淀妈妈补课花很多钱,最后孩子时间搭进去了,结果不一定好。班上已经有两个孩子抑郁了,还有一个休学了。”很多家长因此降低了预期,“只要孩子不抑郁,我都能接受。” 排队那天,秦嘉在队伍里跟其他家长聊天。有人告诉她,自己的孩子一模能考450分、470分,能上普通高中,但还是来排队。那位家长解释说,这三年太累了,孩子一直绷着这根筋学习,实际上一点也不开心,天天跟家长对着干。 还有一个家长称,孩子听力口语考了40分满分,拿到了北卫的面试资格,却没去考试。该家长解释,当时孩子没拿定主意,就先报了名,但孩子最后选择了去面试自己喜欢的学校和专业。 此外,作为非京籍家庭中的一员,秦嘉的孩子无法在北京高考。 过去,非京籍家长们大多有“高考执念”,更倾向于将孩子送回原籍参加高考,但科目基础、所学内容不同,难度也较大。她察觉到,今年家长们的选择有了变化,更多投身于中招之路,“在昌职排队的上千家长里面,很多人都是非京籍。我们走不了别的路,只能走这条路”。 她觉得,对于非京籍的家长来说,孩子如果成绩一般或中下游,要想继续留在北京读书,上中职就是最优解。 2026年2月7日,安徽淮南,中职学生在参加2025—2026年度安徽省职业院校“中银杯”技能大赛。 “热得发烫” 女儿进入昌职校门后,秦嘉和丈夫站在外面等了将近三个小时。 学生们先笔试,电脑答题,跟老师报名字查询分数,通过再进入面试环节。“我们家孩子是看着前面一个个折了,觉得竞争挺惨烈。”她记得,女儿跑出来,脸上带着笑,说自己通过了,“我眼泪就下来了”。 但真正的煎熬才刚刚开始。签字交表,就意味着放弃后面所有学校的机会。北京海淀卫生学校笔试结果尚未通知,北京昌平卫生学校都还没开始面试。 “签,还是不签?”这个决定必须在十几分钟内作出。 这所学校你想来吗?女儿说:“是。” 下午3点的昌卫面试还去吗?女儿的回答是,不太想去了。万一没有通过,就浪费了现在的机会,这是自己披荆斩棘才拿到的。 秦嘉和丈夫最终决定“将球抛给她”,希望通过此举让女儿意识到,作这个选择是放弃了其他东西而来,是有沉没成本的,选定了,将来就要在这所学校好好学。 孩子更倾向于现在交表,锁定昌职,结束这场中招之旅。 站在昌职门口作决定的十几分钟短暂又漫长。秦嘉觉得,这大概是女儿人生节点中很重要的一刻,这个决定,影响着接下来几年的具体走向和未来方向。 秦嘉觉得,家长尽力做了托举,孩子的路还得要自己走。“在这个过程中,其实我们很幸运。孩子选了比较心仪的学校和专业。”但她也发现,一些家庭的信息很局限,匆忙就交了表。 在田深看来,家长们考量的核心,主要还是就业和升学。他说,在北京职校中,如昌职般竞争激烈的院校及专业不少,部分热门专业的报录比达到10:1,像北卫护理专业由于竞争激烈,这一数字已经到了20:1。 田深指出,受家长们欢迎的专业,大多是就业市场中缺口大、需求强、有前景的类型,“他们会思考自己的出口在哪里”。 秦嘉则留意到,市场需求在变,学校专业也会跟着变。以昌职为例,2025年招生中还有婴幼儿学前专业,2026年就直接砍掉了。学校还正在大力发展新能源汽车专业,与宝马、大众、比亚迪三家车企都有合作,“它的教育模式非常震撼,直接把新车拆了,就在学校练”。 孙诚认为,职业教育的属性就是要加强产教融合,这是它必须坚守的地方。做得好的学校,能够通过订单班、学徒制等方式与企业紧密绑定,并根据产业变化灵活调整专业设置。在她看来,这正是职业教育相比其他教育类型的优势所在。 秦嘉翻看食品安全与检测专业的介绍,其就业去向也写得很清楚,上面列着中粮营养健康研究院、北京康比特体育科技公司、北京三元、北京光明以及谱尼测试等单位,“只要往上写的,基本上都是每年定向输出”。 基于上述理由,解决了“出口”问题的专业“热得发烫”。秦嘉为女儿选校时,曾留意过北京农业职业学院的宠物医学专业,系七年制,免学费,“出来后直接成为全日制本科。”她说,女儿很喜欢,但是分数非常高,要考到470分——这在2025年已经是北京一些重点高中的分数线,只得作罢。 升学路径同样关键。孙诚介绍,北京很早就构建了“中高本衔接”的通道,不仅有中职对接高职的五年制,更有与本科合作的七年制贯通培养。一些中职学校的七年制专业,录取分数线甚至远超普通高中,竞争非常激烈。 两条路径秦嘉都仔细研究过,想给女儿尽可能多的余地与选择。她盘算着,女儿所选的食品安全与检测技术专业是五年制,对接北京科技职业大学。假如孩子将来不满足于这一学历,还想继续提升,眼下的选择也能为其铺垫。在专升本阶段,女儿可以在北京科技职业大学转生物制药检验检测,“食品转生物,这条路她可能会更顺畅一些”。 昌职门前的长队并非孤例。过去一年,全国多个城市出现了类似的“职校热”。广西南宁多所职业学校招生季出现家长凌晨排队咨询;广东汕头一所有“中本贯通班”的中专迎来大量报名者;上海中本贯通热门专业如会计、医药类最低分已达650分以上,部分专业录取线超过区重点普高。 广州近两年开展“3+4”中本贯通试点,吸引家长目光。2025年首批试点仅有40个名额,吸引了超过6000名学生报考,报录比高达159:1,录取考生中考平均分超过650分,其中不乏680分甚至700分以上的考生。2026年,新的招生计划达318人,是前一年的近8倍,涵盖智能制造、新能源汽车等领域。 田深认为,这些受到青睐的职校及专业,归根结底,是紧紧抓住了家长们最在意的两条出路,打通升学路径以及提供就业资源。 前路 5月10日之后,秦嘉的女儿“上岸”了。但上岸不等于放松。 班上好些孩子走了提招,课堂的氛围也开始变化。女儿说,有的人不来,有的人早走,还有人就不上晚自习了,有的人来了在课上玩手机。老师现在就紧着那些学习的孩子,只求他们不打扰别人就好。 秦嘉问她:“你呢?”女儿说:“我肯定得好好考,不好好考试拿不了初中毕业证。” 秦嘉趁机给女儿“打预防针”。5年后,要冲刺15%的名额才能升入北京科技职业大学的本科,竞争者包括一起进校的高分统招生。“我一直在跟她说,你选择这条路,不是因为你比重点班的孩子差。未来你们很有可能在北京科技职业大学成为同学,只是这5年走的路不同而已。” 在几年前,中职还没有这么卷。一位2020年进入昌职就读航空服务专业的毕业生回忆,“基本上都是去了就能被录取,学校会直接发录取通知书,竞争完全没有现在这么激烈”。入学前,他觉得“职高里都是坏孩子”,但入学后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毕业后,班上几乎所有符合条件的学生都选择了先升大专。当时的政策是京籍生和随迁子女可以在北京本地升学。但很多人转专业了。他也没有继续学航空服务,大专选了法律事务专业。 如今他从事法律相关工作,工作期间读了非全日制本科。他认为学历限制依然明显,“真正好的岗位,还是要求全日制大专以上学历”。 在更早的2007年,一位毕业生形容职高的氛围就是“大幼儿园”。当时,他考了410分,通过关系去了海淀一所职高的休闲体育专业,“其实就是走个形式,交钱就让上”。 在那里,“老师首要的任务就是保证学生不出安全问题”。他的同学中,有人高一时因拦路抢劫被开除。他所在的学校后来几经合并,最终在2017年左右关闭了他就读的校区。“主要是没有生源”。 孙诚指出,在此前的社会观念与家长认知中,进入中职被视为一种“丢脸”或不得已的选择。这源于职业教育被长期定位为分流末端、标签化的思维,掩盖了学生个体的多样性和潜能。 与此同时,职业教育此前被简单当作“兜底”选项。那些在学科考试中暂时落后的孩子,被一道分数线尽数划入职业教育。这导致中职的生源与普高差异巨大,办好职业教育的艰巨性也正在于此。 孙诚认为,中职教育应该以需求为导向,为这些情况多元、面貌多样的学生,提供真正适合他们的教育,找到属于他们的人生出路。 而眼下,普高扩招和中职报考热正在同时发生。 田深留意到,就在昌职校门口排起长队的一个多月前,北京市发布了一组数据:2026年北京普高招生规模约9.5万人,比去年扩招了1万人,中职教育约3.3万人,与上一年持平。 近几年来,北京中考人数稳中略有增加,普高招生也经历了连续七年增长,从2020年的6万人一路涨到如今的9.5万人。普高扩招,意味着更多学生有机会进入普通高中,理论上应缓解“普职分流”的焦虑。但与此同时,家长们对优质中职学校的争夺却在加剧。 这与中职本身的发展有关。“少而精”是近年来国家对中职教育发展的明确定位。2025年6月,北京发布《加快构建职普融通、产教融合北京职业教育体系三年行动计划(2025—2027年)》,也提出要保留“少而精”特色中职学校,支持办好技能要求高、始读年龄小的特色中职专业。 也就是说,未来的中职教育将不再是“兜底安置”,而是走向“小而精”。 2026年4月29日,北京市教委又印发了一份文件,要在10所优质中职学校开展专科人才培养改革试点,招生计划共1790人。其中有一个重要信息:学生从中职转段升入高职时,须通过全市统一组织的语数外三科高中学业水平合格性考试。 孙诚指出,这意味着中职的文化课门槛正在提高,而变化与产业升级有关。“产业在转型升级,中职学生的知识储备不够,撑不住他们继续往上走。” “上岸”后的秦嘉,在忙着接初二家长们打来的电话。昌职门口的长队让家长们感到震惊,纷纷来讨教提招经验。“他们之前从来不关注这些,觉得这是初三才要考虑的事。如今一下子就重视起来了。” 而秦嘉的女儿,仍在按部就班过着紧凑的初三生活,但她感知到了未来已定的“小确幸”,周末终于可以有时间打篮球了。

Wenxuecity May 25, 2026

德国华人迷奸案:药、暗语、非人化

主犯张大鹏 “该罪行建立在被告人蔑视女性人格尊严的观念基础之上。” 2024年,德国警方在追查多起针对华人女性的性侵案件时,发现了一个隐藏在Telegram加密群组中的犯罪网络。群组成员多为生活在德国的华人男性。他们被指控使用镇静、催眠和麻醉类药物,让女性失去意识后实施性侵,并拍摄、保存、传播相关影像。 药物,有的被叫做“3”,有的被叫做“7”,有的被叫做“力量”。“3”指代一种具有强效催眠和记忆阻断作用的违禁药物;“7”指吸入性麻醉剂;“力量”指另一类镇静药物。 这起跨国华人迷奸女性网络案中,药物不是附属工具,而是犯罪得以成立的核心。它有至少四重作用: 第一、药物是控制工具。加害者使用镇静、催眠、麻醉类药物,让受害者失去意识、失去反抗能力,处于无法形成有效同意的状态。 第二、药物是群组知识系统的核心。药物让性幻想不再只是幻想,而变成了具有实操性的犯罪网络。 第三、药物是死亡风险的来源。在对蒋中懿的起诉书中,几乎每一次犯罪事实之后,都重复出现一句相似的话:受害者没有死亡,只是偶然。 第四、药物让人“失忆”。很多受害者不是第一时间报案,而是在数月甚至数年后,通过警方查获的照片和视频才知道自己遭到侵害。药物制造了“断片”,也让犯罪者误以为自己可以逃脱追责。 药物连接了幻想和行动,连接了个人犯罪和群组暴力,连接了性暴力和死亡。药物让非人化的幻想成为犯罪事实。 注:根据柏林地方法院新闻办公室特别提出的隐私保护要求:“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泄露或公开个人隐私数据”,本文对在柏林受审的案件所涉人员Zhiting S.和Tong Z.的身份信息参照法律文本进行了匿名化处理。本文涉及性暴力犯罪及敏感内容,部分描述可能引发不适,请读者谨慎阅读。 柏林庭审现场 2024年秋天,德国和美国司法机关陆续揭开一起以Telegram加密群组为核心的跨国性犯罪网络。公开司法材料显示,相关案件目前至少牵涉八名男性,其中包括德国境内的张大鹏、Tong Z.、Zhiting S.、蒋中懿,以及在美国加州被起诉的翁偲哲等人。已确认身份的核心受害者至少十余名,潜在受害者数量仍难以完全查明。相关犯罪事实最早可追溯至2019年,部分被告自2020年起已进入相关Telegram群组,交流药物、偷拍、性侵影像和作案经验。 这张网络最早从现实中的租房性侵案暴露。2024年,德国多地陆续出现针对中国女性的性侵案件,受害者多曾在中文社交平台发布转租、短租或看房信息。警方追查张大鹏案时,在他的电子设备中发现大量犯罪影像、药物信息和 Telegram 聊天记录,由此锁定“德国老司机驾校”八人群组。上述五名男性均为该群组中的成员。 Zhiting S.案是这一系列案件中重要且复杂的一环。与其他被控直接实施性侵的人不同,Zhiting S.被控连接着两条线索。柏林检方指控,他在2019年至2021年间,在北京多次对一名女性下药性侵并拍摄照片,这名女性是他的未婚妻。检方还指控,2024年居住柏林期间,他在名为“德国老司机驾校”的Telegram八人群中,向其他成员提供迷奸药物指导。 Zhiting S.曾在国内顶尖大学的医学部获得硕士学位,2021年,赴柏林顶尖医学院攻读博士并取得学位。 他在这张网络中的位置,在于他被指控提供了一种关键资源:医学背景和药物知识。在一个以“下药、麻醉、性侵、拍摄”为核心流程的群组里,这类知识被应用于犯罪。它让性幻想不再只是幻想,而成了一套可以实践的“方案”。 2024年1月7日,“德国老司机驾校”群组成员张大鹏在法兰克福一处公寓内强奸一名女性。作案过程中,张大鹏分享了一个直播,Zhiting S.在聊天中同步给出指示,并写道,“两片药之后,她就不会记得任何事。 ” 5月20日上午,Zhiting S.案在柏林地区法院开庭。原本这一天可能是本案宣判日。但庭审刚开始不到半小时,进程就被打断了两次。 前二十分钟,庭审现场氛围激烈。Zhiting S.的两名辩护律师同时向法官提出异议,认为部分材料难以阅读,翻译也存在问题。法官随后对被告Zhiting S.说,如果他对材料有不理解的地方,必须告知法庭;重要的是,所有文件都要让他能够看懂。 之后法官宣读了一个药物清单,清单里包含药物介绍、作用效果及危害。其中一种药物被描述为可能导致注意力下降,使人持续沉睡。 法官还宣读了Zhiting S.所在群组中的聊天内容。“顺便说一句,你要谨慎用这些药,如果你开车发生车祸,结果会很严重。” “开车”,在群组里意指强奸被麻醉的女性。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用药不当,可能会造成严重后果。庭审现场无法确认这句话的完整语境,但在本案中,检方试图证明的核心之一,正是Zhiting S.是否知道这些药物可能造成严重后果,仍向群组成员提供用药建议。 庭审随后进入更敏感的部分。法官宣读了一封写于2022年9月、发给Zhiting S.的邮件。邮件开头,发信人询问:“您好,请问如何称呼您”,随后描述了一名“刚到德国读博不久”的女性,并提到她“德语不好,非常保守,是处女”,最后,发信人感谢Zhiting S.“友好的建议和指导”。 这封邮件无法单独证明新的犯罪事实,但它让Zhiting S.与这一网络之间的关系出现了更早的时间线。公开材料中,他被指控至少从2024年1月起在“德国老司机驾校”群组内提供药物建议;而这封2022年的邮件显示,早在两年前,已经有人把他当作可以咨询的人。邮件开头询问称呼,也说明发信人与他未必熟悉。 一个需要追问的问题是:在什么样的网络里,一个有医学背景的人会被并不熟悉的人找到,并被期待提供这样的药物“指导”? 截至目前,本案还在质证阶段。性侵案件中,受害人的证词往往是核心证据。如果受害人拒绝作证,检方会失去重要证据来源,证明难度将会增加。本案一名关键证人,是案卷中被列为潜在受害者的Zhiting S.的未婚妻。法院新闻处告诉正面连接,她已经通知法院,将行使德国刑事诉讼法中的亲属拒绝作证权,不会出庭提供证言。在德国法律体系中,只要双方存在正式的婚约(即使还没有领证或举办婚礼),在法律层面上就被认定为“未婚配偶”。这种关系一旦确立,该证人自动依法获得完全的、无需说明额外理由的拒绝作证权。 德国立法者认为,国家不能强迫一个人的亲密伴侣在法庭上陷入两难。为了保护“婚姻与家庭的尊严”,法律选择在亲属关系面前让步,允许他们保持沉默。 也就是说,即便她在案卷中被列为潜在受害者,法庭也不能强迫她作证。 5月20日庭审结束后,旁听的人聚集在法院外继续交流。 5月18日,是本案第四次开庭。庭审过程中,Zhiting S.神态自若,中途还把头放在胳膊上趴着。他全程一言不发,由他的辩护律师进行辩论。 庭审传召了一位信息专家,他负责信息技术层面的分析,分析Zhiting S.电子设备,包括手机和电脑,还原他的数字轨迹:涉入过哪些社交媒体账号和Telegram群组、群组规模,以及他在其中发送的信息数量。根据被告的设备中发现的文件,信息专家分析了这些文件夹的结构和名称,从而得知相关文件夹里的文件会何时被下载,从何处被下载以及何时被打开等信息。 庭审结束前,法官宣布6月将再增加四个开庭日期。此前外界一度以为5月20日可能宣判,但随着审理继续,判决时间也被推后。 5月20日庭审中,一位旁听的女士素描了法庭中的Zhiting S. 从幻想到实践 根据法兰克福地区法院判决,主犯张大鹏从2020年开始进入Telegram上讨论药物性侵的群组。他先是在色情网站上接触到针对被麻醉女性的性暴力影像。起初,欲望仅停留在幻想层面。 随后,幻想在群组里得到确认。他通过某广告链接进入Telegram群。到2020年8月,他已经加入总共25个聊天群,与最多2316名成员建立联系。这些群里交换的内容包括:针对失去意识女性的性侵影像、下药教程、药物购买方式和作案经验。他们也讨论如何让受害者失去意识、无法反抗,并在醒来后无法记起发生过什么。幻想渐渐变得具有可操作性。 然后,幻想被技术化了。张大鹏不再只是观看和讨论,他开始掌握药物的购买渠道和施用方式。张大鹏在一个名为“客户服务”的Telegram群中担任版主,该群有32名成员,用于和购买麻醉药物的人交流。他自己也向其他成员出售麻醉药物。判决书写到,他用于犯罪的药物包括多种处方类镇静、催眠和麻醉药物。2020年秋天,他首次通过网络订购这些药物;另有一次,他还亲自前往某地,从卖家处取走药物。 数个月后,幻想升级成为了行动。2021年1月,张大鹏第一次把这套方案用于现实中的女性。受害者N与他早在2018年通过网络论坛认识。2019年来到德国后,张大鹏曾帮助她搬家、安顿,两人成为朋友。2021年初,张大鹏请N帮忙照看猫,并提出她可以住进自己的公寓。N同意了。 2021年1月17日,2021年1月21日,2021年1月23日,2021年3月7日左右,张大鹏对N实施了四起犯罪行为,其中包括两起强奸,以及两起下药、拍摄并准备进一步侵害但未完成的犯罪。 张大鹏并不是一开始就完全熟练。判决书显示,几次针对N的犯罪中,他会观察受害者的反应,并根据“失败”调整方式。一次没有完成的侵害,被他保存在硬盘中,子文件夹命名为“躺得太久——失败”。很快,他开始改变用药方式,并使用多种药物联合麻醉。法院特别强调,这些药物已经足以影响维持生命所必需的核心生理过程,可能导致死亡。所谓“实验”,不是技术摸索,而是在真实受害者身体上进行的犯罪实践。 通过对N的多次犯罪,张大鹏获得了第一手经验。此后,他的犯罪对象从朋友、同事,扩展到通过租房和短租信息接触到的陌生女性。到2022年,他已经熟练地把药物藏进巧克力中,并在受害者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实施犯罪。之后,他又把这些经验带回群组,在“德国老司机驾校”等Telegram群里讲述自己的做法,回答他人关于药物、饮料、施用方式和受害者反应的问题。最初在群组里被确认的幻想,经过药物实验和实践,最终变成了可以向他人传授的犯罪经验。 最终,这条犯罪链条浮现在现实中的几起租房案中。2024年,德国不同城市陆续出现针对中国女性的性侵案件。受害者大多曾在小红书、微信群等中文社交平台发布转租、短租或看房信息。嫌疑人则伪装成女性租客、代女友看房的人,或临时送东西的“男性朋友”,进入她们的住所,再对她们实施侵害。 2024年9月,德国黑森州刑事警察局以中文、英语和德语三种语言发布警情通告,提醒中国女性警惕一名疑似中国籍的连环强奸嫌疑人。通告特别提到,在接待租房、看房或买房相关人员时,不要独自一人在场,最好让他人陪同。 两个月后,警方逮捕了张大鹏。张大鹏43岁,居住在法兰克福附近,是一家跑车公司的IT主管。警方在他的电子设备中发现大量犯罪照片、视频、药物信息和聊天记录,也由此锁定了一个更大的网络。 张大鹏的社交媒体首页 “群体动力” 在“德国老司机驾校”的八人聊天群组中,张大鹏非常活跃。在许多地方都表现得像是一个处理药物的所谓“专家”。 例如,他会给出精确的药物剂量建议:2024年2月3日,“德国老司机驾校”聊天发送的一条讯息中,他在回应相关询问时写道,如果受害者的体重约为X公斤,应给予大约X片X药物。 他在同一个群组中声称,如果受害者“酒量很好”,则需要更多的X药物。 他还对具体的作案流程给出建议:应该先用吸入式麻醉药X捂住受害者,然后将研磨成粉末的安眠药物X放在舌下,便能迅速产生效果。 群内有人向张大鹏和Zhiting S.提出相关询问:“我可以问你们两位专家一个问题吗,如果把 25(药物代号)加到果汁之类的浅色饮料中,看得出来吗?” 张大鹏回答道:“就算在清水里也根本看不出来”,“不过当然最好是提前将其溶解,因为如果直接把磨碎的粉末倒进去,如果手稍微抖一下,它基本上会浮在表面或者黏在杯壁上”, “你有一支针筒吧?一支X毫升的针筒就够了”,“不管是什么,重要的是要在短时间内把它倒进去,而且尽量不要留下任何残留物” ,“因为那一点点残留物里可能含有大部分的药量”,“使用针筒的好处是速度快。我有一次,我们面对面坐着聊天,那辆车(受害者)一转头的瞬间,我就把它射进茶里了”。 2024年1月6日,他给一名熟人带去一杯事先掺入药物的饮料。出发前,他在“德国老司机驾校”群里同步进展:“已经准备好了,我现在出发。”受害者喝完后,他又更新:“喝光了。但是这妹子把我请出来了,而且还反锁了门……我得再想个借口再去一次。”他在楼下等待药效,同时通过窗户观察受害者房间,在群里不断更新情况。 群组成员问:“还会有直播吗?”后来又追问:“一旦固定好了,会有直播吗?”并直白表示想借此获得性刺激。另一个人附和说,“我也想”,他还说想听到受害者的鼾声。 法院后来把这种关系称为“群体动力”。在量刑部分,法院一方面把 Telegram 群组中的“群体动力”作为对张大鹏量刑上有利的因素之一,认为他是在这些群组交流中产生了用麻醉药物使女性失去意识并强奸的想法;在犯罪者的交流中形成的群体动力,确认并强化了他的幻想,其他人的赞同反应也进一步削弱了他的违法意识。 但另一方面,法院又不断把“拍摄”“传播”“与他人交流犯罪”作为从重情节。张大鹏不是被动地受群组影响,他在群组里分享照片、复盘“经验”、提供药物建议,甚至出售药物。 整个犯罪系统不断地吸纳新的成员,形成社群。每个人都被这个群体强化,也在反过来强化这个群体。 Tong Z.是这个网络中被警方追到的另一名成员。他在未成年时便来到德国上学。他以“白天是神夜晚是魔”的网名在Telegram各性侵群组活跃,这些群组必须通过受邀才能加入,通常无法直接进入,群名会叫“荡妇分享”和“睡眠强奸”等。2023年11月到2024年9月,他常通过Telegram和张大鹏联系,两人至少互发了2000条信息。 与张大鹏的聊天中,Tong Z.吹嘘自己至少强奸了18名女性。他还解释说,当女性在被麻醉状态下、在强奸过程中反抗时,他会觉得兴奋。反抗越强烈,他就越觉得“刺激”。 Tong Z.还与张大鹏交流麻醉药物获取、使用和犯罪实施方式。2023年12月1日,他写道,自己已经想好如何避免被发现,比如准备酒店同款的白色床单,让受害者事后不知道事情发生在哪里。他还说,自己偷拍后会把视频放一两年,再用来威胁对方。2023年12月4日,他在描述性犯罪方法时写道,“不能让她清醒过来”,“不能停下”。同一天,他还说自己在网上看到“80%的女性被强奸后不会说出来”,并描述如何用药让女性无法离开。2024年1月17日,他又对张大鹏说,自己在“玩乐”时总会拍很多照片和视频,他建议张大鹏带GoPro和手机,以防腾不出手。 警方搜查Tong Z.柏林住处时,发现药物、注射器、微型摄像头和大量数据载体,数据总量超过2TB。判决书特别提到一段他与张大鹏、Zhiting S.的Telegram聊天,2023年11月23日,他在聊天里说,他记录了自己和哪些“妹子”发生过关系,“每个妹子一个文件夹”。 犯罪网络中另一个人是蒋中懿。自2020年起,蒋中懿就活跃在这些群组中。他所在的Telegram网络规模更大,其中一个叫“和平酒店”的群组有超过4600人,遍布欧洲不同国家。 2023年12月,他通过微信订购了多片具备深度镇静与短暂失忆效果的强效处方药,并在四天之内收到了该药物。2024年1月,他在 Telegram 向张大鹏订购了一些处方麻醉剂。张大鹏把这些药物装在化妆品瓶子里,从法兰克福寄给了他。 2024年2月至12月,蒋中懿至少7次在公寓对女友下药并实施强奸,下药的剂量是处方允许剂量的5到10倍,犯案时间长达数小时。待到女友失去意识后,他在室内架设摄影设备,拍照、录视频,甚至去她鞋架上取她的高跟鞋,将鞋跟插入她的下体。 警方将他抓获时,被他下药侵害的受害者仍睡在他身旁。警方在其公寓抽屉中搜出麻醉药、注射器、口塞等物品;又在他的iPad中发现超过850份色情和性侵照片、视频。 蒋中懿在法庭上遮住自己脸 犯罪者在群里获得确认、共享经验、相互指导,再把现实中的犯罪影像带回群里,成为新的教程、炫耀和奖励。系统性正是在这个循环中形成的。这张网还延伸到了美国。翁偲哲案的线索,同样来自德国警方对张大鹏一伙的调查。洛杉矶警方根据德国方面提供的信息,注意到翁偲哲曾从德国汉堡的供应商处大量购买麻醉药物。随后,洛杉矶警方对他展开秘密调查。2025年8月28日,警方在其住处将他逮捕,并搜出药物、注射器、皮带、暗藏摄像头和大量照片视频。 还有一名被警方锁定的成员许徐开元。2024年12月13日,许徐开元死亡,针对他的诉讼程序终止。 2026年,系列案件陆续进入司法结果。三人获刑,两起仍在审理或起诉阶段。其中张大鹏在法兰克福被判14年有期徒刑,并被宣告适用预防性羁押;Tong Z.在柏林被判5年9个月;蒋中懿在慕尼黑被判11年3个月,至于服刑期满后是否还要继续预防性羁押,法院没有立即作出最终决定,而是保留到之后再审查。Zhiting S.案仍在柏林审理中;翁偲哲案则由洛杉矶检方起诉,尚未判决。 “非人化” 支持这个系统性犯罪的一个重要基石是成员间使用“极度非人化”的语言系统。在这套语言系统中,所有女性不再被视为与他们一样有平等尊严与生命的人类,而是被物化为了“车辆”,甚至是“猪”。 张大鹏、Tong Z.、蒋中懿、Zhiting S.等人所在的“德国老司机驾校”群组里,有一整套固定暗语。女性被称为“车”。被群成员认为有吸引力的女性,被称为“豪车”或“轿车”;与犯罪者没有私人关系或恋爱关系的女性,被称为“野车”;女友、妻子等有亲密关系的女性,则被称为“私家车”。实施性侵的人自称“司机”。对被麻醉女性实施性行为,被称为“开车”。昏迷的女性,被称为“死猪”;半昏迷的女性,则被称为“半死猪”。 蒋中懿案宣判时,慕尼黑第一地区法院审判长特别提到了聊天参与者使用的语言。他说,在这些聊天里,昏迷的女性被称为“死猪”,强奸被称为“开车”。法院认为,蒋中懿在陈述中表现出明显的轻描淡写倾向;而聊天记录中的语言,则呈现出一种极端的、对女性去人化的表达方式。 药物也有一套代号。聊天成员用“3”指代一种具有强效催眠和记忆阻断作用的违禁药物;用“25”或“0.25”指代剂量。“基础”是让受害者失去意识、并导致失忆的第一步用药;“力量”指另一类镇静药物;“7”指吸入性麻醉剂。把“7”涂在纸巾、纱布或布料上,再压在受害者口鼻处,在群里被称为“捂住”或“盖住”。 聊天中,他们会讨论麻醉的顺序:先使用所谓“基础”,让受害者失去意识并产生记忆缺失;再使用“力量”和“7”,继续加深镇静。 他们还用“油”或“汽油”指代麻醉药物,“加油”指使用药物,“加油站”指可以购买药物的渠道。 这套语言把犯罪分成了几个环节:找“车”、准备“油”、判断“车”的体重和酒量、决定剂量、进行“加油”,让受害者进入“死猪”或“半死猪”状态,再“开车”、拍摄、保存、分享。 蒋中懿曾在四个不同Telegram群里发消息称:“具有完善资质的欧洲司机正在寻找车辆。”在这句话里,“欧洲司机”指身处欧洲、认为自己具备经验和条件的男性;“寻找车辆”,则指寻找可以下手的女性。 同样的语言还被用于犯罪之后的复盘。张大鹏在针对N的一次犯罪后,因为受害者在麻醉状态下移动太频繁、反应太多,放弃了原本计划的强奸。他将照片和视频存在外接硬盘中,并把子文件夹命名为“躺太久了——失败”。在另一起针对 N 的犯罪中,他又将子文件夹命名为“喝太多——失败”。 张大鹏后来在群中分享针对另一名受害者的犯罪经历时,也使用类似的说法。他将掺入药物的零食照片发到“客户服务”群里,称自己把药包进零食给“一辆车”吃下,然后“顺利地骑了一匹外国大马”。他在给其他成员发的信息中描述了自己施暴的细节,言语中透露了对受害人的蔑视:“但是如果她被药迷倒了,就只能把她的腿抬高,因为你还得给她绑上一根带子。”“如果不把这女的手脚绑在一起,她就会一直动来动去,非常碍事。” 死亡风险 慕尼黑第一地方法院将“死亡风险”作为评价蒋中懿案的关键。蒋中懿被起诉的罪名中,最重的是七项谋杀未遂;张大鹏案中,最重的指控也包括四项谋杀未遂。Tong Z.案里,也有一起行为被法院认定同时构成严重强奸和危险身体伤害。换言之,这一系列案件并不只是“下药迷奸”。药物不仅是控制工具,更会直接威胁到受害者的生命安全。 从2024年2月8日至12月6日之间,蒋中懿至少七次在女友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她使用镇静药物。起诉书反复写到,这些药物影响中枢和维持生命的生理过程,足以导致死亡。镇静状态下,受害者的咳嗽、呕吐、吞咽等保护性反射被削弱,一旦呕吐物或胃内容物进入肺部,就可能导致窒息或功能性肺衰竭。 在其中一次犯罪中,药效减弱后,受害者开始反抗。她收紧双腿,用手推蒋中懿的上半身。蒋中懿没有停下,而是拿起事先放在床边的注射器和纱布,再次对她使用麻醉剂。他把浸有麻醉剂的纱布放在她鼻子上,并用口罩固定,随后继续侵害。起诉书写到,过程中受害者仍不断出现防御性动作和反应。 另一次犯罪中,蒋中懿通过摇晃、呼唤、打脸、把手指伸进受害者口中等方式,确认她已经完全镇静、无法反抗。受害者没有反应后,他用透明胶带把她的眼睑向上贴住,让她眼睛保持睁开。凌晨5点43分,她仍明显处于镇静状态,趴在床上,脸下方放着白色纱布。 起诉书中几乎在每一次犯罪事实之后,都重复出现一句相似的话:蒋中懿知道,在不受控使用麻醉药物后,他已经造成足以让受害者死亡的条件;受害者没有死亡,只是偶然。 法院认定,蒋中懿使用的麻醉药物,即使单独使用,也应由医生操作;而他同时使用三种药物的组合,连专业麻醉师都不会采用,因为对人体过于危险。法院认为,蒋中懿已经清楚这些药物的风险,却仍继续实施。 最终,法院最终认定其中两起构成谋杀未遂。视频证据显示,受害者两次出现呼吸受阻、生命危险,而蒋中懿不仅没有采取救助措施,反而继续施暴。法院说,受害者最终活下来,纯属偶然。 宣判时,审判长科彭莱特纳(Markus Koppenleitner)说,蒋中懿的行为是“高度犯罪性的、高度专业化的”,也是“蔑视人类和女性的、怪物般的”。被告人将其犯罪行为拍摄成视频,并整齐地储存在硬盘中。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刑警,在看到蒋中懿保存的视频后,也对视频中展现出的对女性的蔑视感到震惊。 庭审上的蒋中懿 死亡风险不是个别案件,而是药物性侵本身的共同风险。张大鹏案中,法院同样多次强调“迷奸”并不只是让受害者失去意识,而是让她们进入可能死亡的状态。2021年1月,张大鹏多次在受害者N的饮料中加入安眠药。法院写到,N因药物进入深度无意识状态后,维持生命的核心生理过程已经受到影响,足以导致死亡。犯罪过程中,她至少一度出现呼吸道部分阻塞,甚至短暂完全阻塞;呼吸道完全阻塞时,她完全不能呼吸。 由于N在被镇静前没有经过医疗麻醉所要求的禁食,一旦胃内容物反流或呕吐物进入肺部,就可能导致呼吸道阻塞和功能性肺衰竭,进而直接窒息死亡。法院认定,张大鹏清楚这一点,但为了实施性侵,放任了受害者死亡的可能性。 这种判断在2022年7月18日张大鹏针对一位单亲母亲的案件中达到最重。张大鹏将安眠药注入食物,再作为礼物送给她。受害者进食后,在自己的卧室失去意识。之后,张大鹏又追加使用吸入性麻醉剂和另一种镇静药物。法院认为,三种药物叠加后,受害者的生命和健康风险进一步升级。张大鹏知道这种风险,却仍继续实施性侵。 法院认定这起案件构成谋杀未遂。判决书写到,张大鹏中断犯罪后曾靠在卧室门口听里面是否有动静;没有听到声音后,他知道受害者仍处于麻醉状态。随后,他去睡觉,第二天离开公寓,没有查看受害者是否出现呼吸麻痹、呕吐物吸入等并发症。法院认为,他关心的只是自己是否会被发现;至于受害者的命运,甚至她是否会死亡,他已经不再作任何思考。 我会是受害者吗? 迷奸案件中,寻找受害者是一件困难的事。真正让她们确认自己是受害者的,往往不是自己的记忆,而是警方后来在被告人的硬盘、手机和聊天记录中发现的照片和视频。 受害者N从2021年1月遭受张大鹏的侵害。2024年11月,张大鹏被捕后,警方在他的外接硬盘中发现了针对N的照片和视频。起初,警方无法确认她是谁。直到2025年10月24日,张大鹏在庭审陈述中说出她的名字,警方才找到她,并传唤她出庭。 从被侵害,到N确认自己是受害者,中间隔了约四年半。 一位熟悉张大鹏的女士刘淑(化名)告诉正面连接,去年11月,N通过小红书联系到她。两人原本只是因为都认识张大鹏而开始交流。聊到后来,刘淑得知N曾在2021年与张大鹏有过一段同住经历,开始怀疑她也可能是受害者,便劝她尽快联系德国警方。 当时,N仍在国内。对“自己可能是受害者”这件事,她一开始很难相信。在刘淑的帮助下,她与德国警方取得联系,通过线上方式核对相关信息。最终,她确认自己是张大鹏案中的受害者之一。刘淑回忆,N得知真相后非常震惊,也很愤怒。她一直把张大鹏当作朋友,也很信任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那段关系里遭到侵害。 事后回忆起来,N告诉刘淑,唯一能记起的异样是,当时住在张大鹏家她总是做带有性意味的梦。但在当时,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样的梦是某种现实的映射。 但是否赴德国出庭作证,N一度十分犹豫。她已经在国内组建家庭,不希望家人知道这件事。最终,她决定瞒着家人独自前往德国。N很快拿到签证,德国方面为她订好了机票和酒店,并安排两名警察接机。 在法庭上,张大鹏始终没有看旁听席一眼。刘淑记得,他一直低头看着桌面,或转头看向自己的辩护律师。 2022年7月18日,张大鹏以Airbnb租客的身份住进一位单亲母亲家中。张大鹏实施性侵时,这位女性的11个月大的女儿,就睡在母亲旁边的床垫上。 由于药物造成记忆缺失,受害者起初对这次犯罪毫无察觉。直到张大鹏被捕后,警方分析他硬盘中的犯罪视频,她才知道自己遭遇了什么。得知真相后,她仍要工作、照顾女儿,却长期被羞耻、失眠和恐惧困住。她不愿告诉朋友和家人,也不想寻求专业帮助。她还不断责备自己没有保护好女儿,担心女儿是否也曾被下药,甚至害怕青年福利局会因此把女儿带走。判决书写到,一年多以来,她无法打开自己的信件,只把它们原封不动地堆放着;她担心账单和催款,又不敢把攒下的钱花在度假上。她确信,自己的生活再也不会回到犯罪发生之前。 德国媒体Bild 图片报报道《房东被诱骗并遭强奸》,法庭上的张大鹏用红色T恤盖住脸 2024年1月6日,张大鹏又将同事Y变成目标。Y和他原本是朋友,也曾与张大鹏的妻子和其他同事一起出国旅行;几个月前,两人还互换过备用钥匙,方便出国时帮对方浇花、照看猫。 直到张大鹏被捕后、警方在2024年12月发现相关照片和视频,Y才知道自己遭到侵害。得知真相之前,她甚至还在陪同张大鹏的妻子一起去见辩护律师;还应律师要求,帮张大鹏向雇主申请休假。她一直把张大鹏视为朋友而非加害者。 得知自己受害后,Y出现严重睡眠障碍,即使用药也无法缓解。她避免乘坐公共交通,害怕夜间有人闯入自己的住处。 张大鹏曾与他人交流:“最完美的情况是,她在迷醉中途醒来,这样就变成了强奸,而第二天她什么都不记得。这样你一次就能获得多种体验。” 受害者往往并不知道自己遭受侵害,留下的只有断裂的身体感受。德国联邦刑事警察局BKA在网站上提醒女性留意可能被下药的迹象:异常长时间睡眠、醒来后无法解释的疲惫、淤青,或在不是自己入睡的地方醒来。 Tong Z.案中,受害者大多来自他的社交圈。2024年,他通过网络认识了一名有轻度身心障碍的年轻女性。两人在他的公寓里吃晚餐时,他趁对方没有察觉,向她的酒中加入多片处方类安眠药。药物和酒精共同作用后,她逐渐陷入麻醉状态,躺在床垫上,只能极微弱地感知之后发生的事情。Tong Z.随后把她像“关节人偶”一样摆布,实施性侵并拍摄。 这类药物性侵剥夺的不只是身体反抗能力,也剥夺了受害者理解现实的能力。处方类镇静催眠药和酒精并用,会强烈压制中枢神经系统,使人陷入昏睡、意识混乱和记忆缺失。受害者可能记得服药前发生的事,却对服药后的经历、听到的话、看到的场景和身体遭遇完全“断片”。她们知道自己不对劲,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对许多受害者来说,性侵并没有随着身体醒来而结束。数字性暴力让受害者无法真正离开那个痛苦的案发现场。只要影像存在,她们就会不断担心:它是否被别人看过,是否还会被上传,是否某一天会突然出现在互联网上。 “厌女”动机作为量刑加重因素 值得注意的是,在Tong Z.案的判决书里,柏林地方法院不只写下了他做过什么,也写下了这些行为背后的思想。法院在量刑时使用了一个明确的表述:这些行为建立在“蔑视女性的厌女思想”之上。 法院认为,Tong Z.的犯罪不是几次孤立的偷拍或性侵,而是一个持续多年的系列行为。他秘密拍摄女性洗澡、换衣、睡觉和发生性行为,为不同女性建立文件夹,把影像储存在硬盘里,也在 Telegram 聊天中与他人讨论、炫耀。判决书特别提到,这些聊天内容显示,Tong Z.“普遍将女性视为纯粹满足性欲的对象”。麻醉女性,是为了增加他的性快感,也为了让他能够拍下受害者丧失反抗能力时的影像。 这个判断影响了Tong Z.案中一些看似较轻罪名的处理。德国刑法中有一条原则:对于较轻罪行,法院通常应尽量避免判处六个月以下的短期监禁;如果可以用罚金处理,就不应轻易判监禁。只有当罪行的特殊情节,或被告人的人格状态,使得监禁对于教育被告、维护法律秩序“不可或缺”时,法院才会判处短期自由刑。 但在Tong Z.案中,法院仍然对多项偷拍行为判处了短期自由刑。理由是,这些偷拍视频并不是普通的隐私侵犯。它们被嵌入一个持续多年的性暴力系列中,也和 Telegram 群组里的厌女语言、药物性侵幻想、影像炫耀连接在一起。法院认为,Tong Z.长期实施这类行为,体现出对女性的蔑视,仅以罚金处理不足以回应行为的不法性,也不足以对他产生教育和警示作用。 这一点,让这些案件与德国近年的刑法修正发生了连接。 2023年6月,德国通过刑法修正案,修法将“基于性别的”以及“针对性取向的”犯罪动机,明确写入《德国刑法典》第46条第2款第2句的“不人道动机”量刑考虑清单中,使其成为法院在量刑时应当特别考虑的法定因素。 这意味着,如果加害者出于对女性的仇恨、轻蔑、支配欲,实施谋杀、伤害、恐吓、性暴力或网络暴力,法官在量刑时应当把这种动机纳入考量,并可以作为从重处罚的理由。 在司法实践里,问题一直存在。尤其是在伴侣暴力、杀害女性、分手报复等案件中,一些法院仍倾向于把男性的占有欲、控制欲或报复解释为“激情”“情感崩溃”或关系破裂后的失控,有时甚至因此减轻处罚。修法之前,德国法律并非完全无法处理这类动机。法官也可以把针对被害人性别或性取向的犯罪动机,归入“蔑视人类的犯罪动机”之中。 德国女律师协会曾对此发表声明,认为此次修法的重要意义,正是纠正这种司法盲区。它要求法官看见犯罪背后的性别权力结构:加害者是否把女性视为自己的所有物,是否因为女性不服从、不回应、不属于他,而实施暴力。换句话说,法律不再只看见一个具体的伤害结果,也要看见伤害背后的男权支配欲和对女性的不平等看待。

Wenxuecity May 25, 2026

那些突然休学的孩子,到底怎么了?

记者 张铃 近两年,北京安定医院精神科主任医师姜涛有一个明显的感受:来精神科的孩子越来越多了。 他们中不少人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问题学生,相反,很多来自重点中学、重点班,成绩并不差。但某一天开始,他们突然无法再走进教室。 有的孩子作息紊乱,昼夜颠倒,白天睡、晚上清醒;有的反复出现头痛、头晕、发烧等不适;还有人长期拖延、萎靡,明明具备完成学业的能力,却逐渐失去了起床、学习和社交的动力。 在综合医院的多个科室间,这些症状常常被分别归入不同的疾病:心脏、消化系统、呼吸系统,甚至颈椎、免疫系统。但在精神科医生的视角中,它们可能指向同一个来源——长期的压力、焦虑与无法被识别的情绪困境。 来北京安定医院的,多是在各地辗转多次仍未解决问题的疑难患者。从20世纪90年代起,姜涛在这里工作了30多年,见过数以万计的复杂病例。他逐渐意识到,很多精神疾病的困境并不只存在于诊室内,而是反复以类似的方式出现:在孩子的休学、在成人的崩溃、在被误读的躯体症状中。 基于这些长期观察,姜涛开始尝试系统整理自己的临床经验,并最终形成了《安定此心:我当精神科医生的12000天》。这本书出版后,读者的反馈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休学的孩子 经济观察报:在你的门诊,休学的孩子多吗? 姜涛:很多,我都看不过来。我们医院的儿童精神科特别忙。 现在,休学问题挺可怕的。有个海淀区重点班的高一孩子跟我说,他们班30多个人,像他这样不上学的有两三个,还有十几个在硬扛,随时可能崩溃。 经济观察报:孩子休学主要因为什么? 姜涛:主要是人际关系和亲子关系。很多重点学校、重点班的孩子,人际压力特别大,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很多孩子抑郁、焦虑,还有的有强迫症、学校恐惧症。 经济观察报:会不会有家长觉得孩子上不了学只是不想吃苦? 姜涛:确实有一部分家长一开始会认为孩子“作”,不过现在越来越多家长意识到问题的本质,因为身边上不了学的孩子太多了。 经济观察报:出问题的主要是哪个年龄段的孩子? 姜涛:多数是12岁— 18岁、正处于青春期的孩子。他们都如花似玉、青春年少,但因为某些方面适应不了,就抑郁、焦虑、上不了学,非常可惜。 经济观察报:休学的大学生多吗? 姜涛:也挺多。很多大学生五六年、六七年都毕不了业。很多人天天在宿舍躺着,不出门,不学习,也不上课,一点动力都没有。 经济观察报:这些休学的孩子和所谓的“差生”有什么不一样?“没动力”和“懒”的区别是什么? 姜涛:“差生”可能能力不够,但能控制自己,能坚持学习,只是学不好才逐渐放弃。休学的孩子往往有学好的能力,但抑郁和焦虑导致他们缺乏自控力,任其拖延、萎靡,欠的学业越多,始动性越差,最后只好彻底躺平。 正常人会有一种被羞耻感、荣誉感、竞争所催生的自控力,再累再苦也要学,起码别被落下,但抑郁症病人缺乏这样的动机。 有的人天生就懒,那是性格使然,不是病。抑郁症患者的提不起劲是有变化的,原来特勤快,突然什么都不想干了,爱卫生的人地都懒得扫了,爱漂亮的女孩妆都懒得化了,这就可能是抑郁的问题。 经济观察报:相比成人,你给孩子开药会更谨慎吗? 姜涛:现在很多家长主动要求开药,只求让孩子先恢复上学,他们等不起。他们担心孩子总是白天睡觉、晚上玩手机,把身体搞垮了,有的孩子才十五六岁,就长到两三百斤。 但说实话,我不建议这么早用药,药毕竟有副作用,而且小儿用药也不会立竿见影,不是说吃了药马上就能上学。 经济观察报:你在书里提到,抗抑郁药不是变笨药,但很多患者和家属确实会因为担心影响大脑而拒绝用药,这种担忧的来源是什么? 姜涛:很多老百姓把精神科用药和安定类用药混为一谈,都认为会成瘾、损脑子,其实不是。有些镇静催眠药,长期吃可能对认知有影响。但抗抑郁药、抗精神病药、心境稳定剂,其实就跟降压药、降脂药一样,也是作用在皮层,改善人的情绪和精神症状,并不成瘾。当然,长期用药要规避副作用,这跟其他药一样。 经济观察报:除了用药,公众对精神健康的评估与诊断也有很多疑惑。 姜涛:也有很多误读。包括医生的倾向性也不一样,有的倾向于诊断得敏感一点,有的尽量别给孩子戴抑郁症的“帽子”。像我就不想过早给戴“帽子”,这样孩子和家庭都有压力,我会先放在“灰色地带”,根据不同孩子和家庭的情况进行具体分析。 经济观察报:孩子生病,常常是家庭病了。据你观察,家长有问题的比例高吗? 姜涛:挺高。很多家长总吵架,离婚的越来越多。社会压力也大,失业、创业失败的人不少,大人崩溃,孩子跟着倒霉。 有的家长会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孩子身上,希望孩子替他们实现,所以要求特别高。有的家长自身压力大,觉得自己能扛过去,那孩子也可以。 经济观察报:你会怎么跟这样的家长沟通? 姜涛:我会说,时代不同了。过去不努力的话吃饭都成问题,但是现在孩子可以选择的路径会更加多样,并非只有学习这一条路才能生存下去。 经济观察报:其实年轻人生活条件更好了,但升学、就业压力也更大了。 姜涛:就是这样,很多年轻人的生活很不容易。像我年轻时,当医生的核心任务就是把病人看好。现在的年轻医生,平时工作的内容不只是看病,还需要准备论文、做项目等等,太辛苦了。 学不下去的孩子 经济观察报:关于青少年抑郁率,目前比较权威的数据是什么? 姜涛:《柳叶刀-区域健康(西太平洋)》数据显示,中国儿童青少年群体的精神疾病患病率呈现出明显的上升趋势。2021年,中国儿童和青少年精神障碍年龄标准化患病率为8.9%,约3080万例。 经济观察报:你在书里提到,青少年抑郁确诊明显增多有两个节点,其中一个是2014年以后,这是为什么? 姜涛:智能手机迅速普及后,微信、微博、抖音出现,信息爆炸,各种刺激都来了。网上的东西良莠不齐,如果对信息没有清晰的辨别,人们很容易迷失自己。 经济观察报:信息爆炸和网络环境,对青少年的影响为什么会比成年人更大? 姜涛:青少年心智不成熟,更难接受复杂阴暗的信息。我们国家在青少年上网管理上还需要进一步提升。像澳大利亚、意大利,已经禁止16岁以下孩子用智能手机和进网吧了。 现在的信息里充斥着人缘好、长相好、学习好、工作好的内容,但这往往会让孩子们走入误区,陷入痛苦。他们其实不懂什么是精英,只觉得快乐玩耍最好,但在现实环境中所受到的信息冲击则是巨大的。 经济观察报:你在门诊能直接观察到这种网络冲击吗? 姜涛:有的孩子坐在我对面,但根本就不理我,不管我问什么,他们就只是低头划拉手机。他们来看病只是应付父母的差事。 经济观察报:你在书里提到的另一个节点是新冠疫情之后。疫情对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有什么影响? 姜涛:疫情几年,孩子们经常在家上网课,基本处于孤岛状态,和同龄人的交流都靠网络。疫情结束后回到学校,交往模式突然变了。孩子心智不像成年人那么成熟,就很难适应。 经济观察报:这两年,AI会带来和智能手机类似的冲击吗? 姜涛:AI的影响其实是多元的。现在不少人选择和DeepSeek、豆包交流自己的心理问题。AI虽然缺乏人的共情能力,但态度好,善于讲道理,而且不花钱,确实能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心理治疗的不足。不过,AI的参考文献还相对落后,这是值得警惕的。 经济观察报:现在很多平台不断推送抑郁症、NPD(自恋型人格障碍)、BPD(边缘型人格障碍)、ADHD(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等内容,这种算法式焦虑会带来什么影响? 姜涛:像NPD、BPD,都是很严重的人格障碍,诊断非常复杂,但现在网上随便几个量表就诊断了,是不恰当的。 ADHD也是很严重的疾病,患者常会出现严重的行为问题,诊断也很复杂,需要面谈和工具评估。我前几天接诊一个小伙子,在路口等红灯嫌太慢,下车把灯箱砸了。后来做行为评估,发现他就是ADHD,缺乏耐心、冲动、控制力差。 算法的包围,可能让人忽略真正该关注的问题,放大原本没有的问题。有的人原本只是情绪低落、压力大,但平台不断给他推送强化情绪的内容,他就可能慢慢陷进一种抑郁氛围里,把自己当成病人。这样一来,有些本来没必要吃药的人,可能开始过度治疗;还有一些人,在被贴上疾病标签之后,会把很多现实问题都归因到疾病上。 被误读的精神疾病 经济观察报:你当精神科医生很多年了,从90年代到现在,大众对精神疾病认知变化的阶段性趋势是怎样的? 姜涛:我刚毕业时,大家对精神疾病认识很低,把精神疾病等同于精神分裂症,谈虎色变。一旦确诊,好像马上就会被社会隔离。 2003年非典之后,出现大量抑郁、焦虑病人,让很多人对这类疾病有了认识。2006年,北京做过一个抑郁症流行病学调查,发现患病率达到6%。这时候,大家开始不觉得抑郁症特别羞耻了,能逐渐接受这种病,把它叫作“心灵的感冒”。在公众认知变化过程中,媒体做了很大工作。 2014年以后,智能手机普及,大家对精神疾病的认知更多了,也更能接受了。很多年轻人不允许自己长期焦虑、不舒服,会主动就医。 到了新冠疫情之后,大家更关注情绪问题了。虽然有些讨论不够科学,但比漠视、摒弃或孤立强得多。 经济观察报:对精神疾病患者的漠视、摒弃或孤立有多可怕? 姜涛:我有个病人,休学一年后复学,宿舍的人都不接受她,她闺蜜也跟她绝交。后来这个女孩自杀了,很可惜。这也是最近十年的例子,公众对精神疾病的认知还是不平衡。 2023年,我接诊过一个多次尝试自杀的病人。她是个特别好的大学生,文静、可爱,处处为人着想,人缘也特别好。每次都有不同的同学陪她过来,有时老师也来。我跟她说,你的自杀风险太高,得住院。她拒绝联系家长。后来我通过老师了解到,她父母都很优秀,但不认可抑郁症,认为孩子考不好、情绪低就是不坚强。 过了一段时间,她同学告诉我,她已经自杀了。我非常震惊,非常难过。她才21岁,人生才刚刚开始。我就觉得,哪怕我再努力一下呢? 经济观察报:你在书里也写过,人们不会指责骨折患者不坚强,却习惯给精神疾病贴上意志薄弱的标签。对于对精神疾病抱有偏见的人,你有什么建议? 姜涛:我只能说,你一旦得过一次抑郁症或焦虑症,就能体会其中的痛苦。没得过的人,不要轻易给病人下“意志薄弱”的结论。 经济观察报:精神类疾病有阶层分布特征吗? 姜涛:经济条件不好、社会压力大的人更容易应激,也更容易抑郁,只是经济条件相对不好的人的就诊率较低。 精神类疾病跟有没有钱关系不大,跟人性倒有一定关系。得抑郁症的人,大部分其实是比较善良、有责任感的,希望为别人、家庭、朋友多做一点,所以就伤害了自己,内耗了自己。 经济观察报:如果善良的人已经生病了,怎样做能尽量减少受到的伤害? 姜涛:及早寻求治疗,包括心理治疗、药物治疗。在治疗和康复过程中,也要逐渐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处事方式和行为模式。 很多人生病,其实就是因为总想把什么都做好,给自己太大压力,太在意外界的关注和认可。我也想对生过病的人说,别重蹈覆辙,不需要什么都做到完美,让自己内心平静一点就可以了。 身体替情绪说话 经济观察报:青少年的抑郁会有什么外在表现? 姜涛:最常见的是作息不规律、昼夜颠倒,白天睡、晚上不睡。此外,还有头晕、头疼、贪食、发烧。有的学生一到学校就头疼、发烧,一回家就好了,这些都是躯体化症状。 有的人之所以会有不明原因的发烧,是因为节律中枢、睡眠中枢和体温调节中枢都在大脑皮层,可能互相干扰。我见过一个病人,每天发烧38度多,检查一个多月什么都查不出来,后来发现是长期失眠、作息紊乱。 经济观察报:什么是躯体化? 姜涛:人内心有很多解决不了的冲突,心理防御机制发生作用后,一些现实焦虑和精神压力会转化到躯体上。这种机制还不完全清楚,只知道和植物神经功能有关。 经济观察报:情绪问题导致的常见躯体化症状有哪些? 姜涛:各个器官都可能发生躯体化症状。在心血管系统,可能表现为心慌、胸闷、气短、心悸,常被当成心脏问题;在呼吸系统,可能表现为憋气、呼吸不畅,常被归为过度换气综合征;在消化系统,常表现为胃肠不适、腹痛、腹泻、便秘,可能被诊断为肠易激综合征;在泌尿系统,则可能反复尿频、尿急,但尿检和影像学检查又查不出明显异常,可能被诊断为非特异性膀胱炎。这些症状虽然表现为躯体不适,但根本原因是心理应激和自主神经功能紊乱,而不是器官本身出了问题。 情绪还可能引起各种疼痛,比如口腔、眼部、肩背部疼痛。有些患者查不出明确病因,却被诊断为灼口症、干眼症、颈椎病、筋膜炎、纤维肌痛等。 我有腰间盘突出,经常去按摩医院按摩,我发现怎么那么多年轻人过来,还都说自己有颈椎病、腰椎病。哪有那么多颈椎病、腰椎病?这些是老年人才容易得的病。人岁数大了,肌肉韧带老化,拉不住骨头了,颈椎和腰椎才容易出问题。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肌肉韧带其实非常强壮。 部分年轻人的症状可能是焦虑导致的。如果医生没有心理健康的概念,可能会给他们对号入座成某种疾病。这种情况按其他病治疗,症状往往缓解不了,止疼药、舒缓药吃了还是疼。 经济观察报:如果是情绪导致的疼痛,有什么缓解的办法? 姜涛:不要庸人自扰,非要什么都做到最好,那肯定就会焦虑,一焦虑就会有疼痛。该休息休息,该减压减压,把心态放平。必要时可以做理疗、按摩、正念、冥想。要是疼得影响功能了,就得及时就医、用药。 经济观察报:有人认为“躯体化”被滥用了,变成了一个时髦词汇,这种看法有合理性吗? 姜涛:很多人希望任何事都能有个归因。如果身体疼,但找不着原因,人会很焦虑。躯体化这个解释能让人接受。而且很多人会慢慢发现,这种不舒服时好时坏,心情高兴就减轻,心情不好就加重,那就更容易接受了。 其实每个人都有躯体化的可能性,它和社会节奏、压力关系很大。有些人即使已经出现躯体化,也意识不到情绪问题。比如一些自认为内心很强大的人,会觉得身体不舒服只是累了;还有压力特别大的人,比如企业老总、家里顶梁柱,他们不能倒下,就一直硬扛;还有一些“有闲阶层”,有钱有时间,什么都不用干,但长期缺乏工作和社交带来的张力,也可能出现躯体化而不自知。 在综合医院各个科室,尤其是内科,会有很多这样的病人,什么毛病都查不出来,或只能查出一点小毛病,但主诉很强。 经济观察报:只是有抑郁、焦虑情绪,但没到疾病程度的人,也会有躯体化吗? 姜涛:会有。压力特别大,或很紧张、焦虑的时候,就可能产生躯体化。 经济观察报:在你的门诊,在其他科室转了一圈的病人多吗? 姜涛:挺多的,几乎每次出诊,我都会碰到两三个。很多人提着几斤重的检查资料,CT、核磁、各种化验都做了,在不同科室转好几圈。 在心理健康概念不普及的时代,很多病人被误诊,甚至被做了手术。现在,综合医院的一些医生意识已经变强了,我很多病人是他们介绍来的。 经济观察报:有没有什么机制,能减少人们因为躯体化到处看病的情况? 姜涛:我们有规定,在确诊精神疾病之前,必须排除躯体疾病,否则可能把真正的躯体疾病漏掉。 我见过反向误诊。有个大学生总胃疼,查不出问题,医生就建议他到精神科,他在精神科看了一年,吃各种抗焦虑药,最后发现是胃癌。还有一个老人胃不舒服,我坚持让她先排除躯体疾病,后来确诊了胰腺癌。 总体来说,这种案例很少,但我们还是要保持谨慎。